闻笛赋

一名耿直的说书型选手

[侠风][任剑南中心]一片冰心在玉壶

*深夜摸鱼,没cp,酒友组友情向,脑洞基于新公布的少年期人设,流水账。


《一片冰心在玉壶》


任家有三句戒律,为经营铸剑山庄之本,经由历代庄主口中流传,任剑南第一次听到它们,是在母亲去世那天。


当时他不过十岁有一,身高尚不及父亲的胸口。父亲蹲下身,搭上他的肩,对他说:“南儿,你是我和你娘亲唯一的孩子,往后你要学会以少庄主的身份自居,时时刻刻约束自己,不可怠慢肩上责任。如此,你娘亲在天上看着你,才会觉得开心。”


那时的任剑南对“责任”二字尚且懵懂,可听到娘亲会开心,便咬紧嘴唇道:“爹爹,我明白了。”


老庄主微微颔首,又道:“那么你先记住三句戒律,其一,不可尽信,其二,不可妄言,其三,不可醉饮。这是祖上传下来的,无论何时都不能背弃,你真的明白了么?”


任剑南使劲点了点头,瓮声瓮气地重复道:“不可尽信,不可妄言,不可醉饮。爹爹,我真的明白了。”


他穿着一件翠竹色的衣衫,宽大的袖口一直盖到手指,小小的身影落在江南的山水间,晕开成一个点儿,像是巨大画卷上的一小块墨迹,很快便找不到了。


庄主夫人是抱病而逝的,葬在半山腰的竹林里,山上很凉,刚立起的碑石更凉。他仰起头,抽了抽通红的鼻头,又问:“爹爹,娘亲他真的不回来了么?”


老庄主道:“她舍不得你,定会回来的,或许明朝你睁开眼,她就守在你的床帐边,握着你的手呢。”


任剑南双眸一亮,金色的眸底像有火苗燃起,一双小手从袖口里伸出来,抓住了父亲的衣襟,“真的吗,爹——”


下一刻,他的头顶却挨了重重的一记打,老庄主的手锻了几十年的剑,习了几十年的武,苍劲有力,拳头打在头上,打得他生疼,几滴眼泪从眼角冒出来,不禁委屈道:“爹,你为何要打我。”


老庄主严厉地问:“方才交给你的三句祖训,第一句是什么。”


“不可尽信。”任剑南重复了一遍,不甘地仰起头,“可是,连爹的话也不可以信么?”


老庄主没有答他,只是冷淡地站起来,甩了甩被他拽出褶皱的衣袖:“你身为少庄主,犯了戒规,便要受惩,量你是初犯,便只惩你守在墓前悔过,守到太阳落后,方能下山。”


一行人沿着山路徐徐而去,那翠绿色的小点却没有动,它悬在半山腰,一直悬到夕阳西斜,暮色沉落,山风骤起,四周只剩下寥落的风声,呼呼地打在竹叶上,声音萧瑟清冷,像一段无人相合的弦音。


那天之后,任剑南便不再是个孩童,而是铸剑山庄少庄主了。


*


这三句戒律牢牢地印在任剑南的心里,一刻也不曾忘记,可真正践行它们,却花了他许多年的时光。


他年纪轻时,在山庄周遭亦有不少玩伴,从前有人问他庄中之事,对他恭维奉承,他心下飘然,便无所不言,如今,他想起“不可妄言”的戒律,便只是摇头,嘴唇抿成一条缝,眉心微颦,淡淡道,我不知。


久而久之,再没人敢来他面前碰钉子。周遭的玩伴,也渐渐不来山庄找他了。


只有杭州城的陆少临偶尔来找他,铸剑山庄和金风镖局常有生意往来,陆少临是为数不多对他知根知底的玩伴。只是两人渐渐长大,性格却差得越来越远,少镖头愈发恣意跳脱,少庄主却愈发内敛寡言。


某一日闲谈起来,陆少临追忆道:“你记不记得小时候,我们一群人在后山玩耍,你带了个面具,提了柄木剑,抢着要当大侠,还扬言要去山里打老虎,一群人费了无数口舌才阻止你。而你现在怎就变得如此沉静,像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

任剑南轻笑道:“小时候的丢人事,不提也罢。”


陆少临接着道:“但你知不知道,如今江湖上真的出了个‘武松拳打虎’的少年英豪,是逍遥谷的大弟子谷月轩,他年纪轻轻,拳法过人,四处行侠仗义,甚至得了个‘逍遥拳不平’的名号,可威风了,下次我带你去看。”


任剑南想了想,摇头道:“逍遥谷太远,我还是不去了吧。”


陆少临长叹一声:“唉,你定是不信我,对不对。如今你当个贵公子,好生风光自在,怕是要将我这损友抛在脑后了。”


任剑南本想说,我算哪门子贵公子,我羡慕你还来不及,又怎会将你抛至脑后,但猛地忆起“不可尽言”的戒律,只得把话头吞回去,淡淡道:“陆兄多虑了,我随你去便是,只怕我一介小辈,默默无闻,无瑕子老前辈不会邀我。”


陆少临喜道:“这你放心,包在我身上。”


*


第二年早春三月,逍遥谷桃花盛开,无瑕子设宴款待各路侠士前来赏花,名曰“桃花宴”,陆少临还记得先前的约定,带了任剑南一道前往。


无瑕子德高望重,尊名远播武林,前来赴宴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,像任剑南这样的小辈,也连带着来了不少。


他进门时,远远便看到一个青衫人站在一颗桃花树下,被一群矮他一截的少年少女团团围住,谈得火热,陆少临指点道:“看,那位便是‘逍遥拳不平’谷月轩少侠了。”


谷月轩作为小辈中的精英,自然备受瞩目,风光无限,可他谈吐却谦和得当,全然没有摆谱之嫌。陆少临也凑上前去,扯着任剑南热情介绍了一番。谷月轩抱拳让道,“任贤弟,不知你还记不记得,数年前我曾在铸剑山庄的谢客宴上与你打过照面,没想到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。这一身绿衣苍翠如竹,当真是气度翩翩。”


任剑南被他称赞得有些不好意思,忙不迭地回言谦让,心中却想,谷大哥说见过我,可我竟不太记得,想来那一定是娘亲辞世前的事了,那时我还不是少庄主呢。


成为少庄主的日子仿佛是一道分水岭,将他的记忆生生分成两半,前一半模糊不清,难忆难追。后一半虽历历在目,却乏善可陈。


陆少临带着任剑南逛了一圈,便耐不住寂寞,又窜去了别处,不知怎地和长虹镖局的关伟遇上,三言两语竟争吵起来,被逍遥谷二弟子荆棘看到,莫名其妙地加入战团。


三个人吵了一阵,不知是谁提议拼酒,另外两人立即举手响应。宴会上的酒不给小孩子喝,荆棘主动请缨,独自潜入后厨,偷偷取了一坛,跌跌撞撞地抱出门。


逍遥谷西边有一条溪水,溪水背后有一座凉亭,偏僻静谧,鲜有人至。三个小人抱着偷来的战利品,洋洋得意地往亭子里去,早就将吵架的事由抛至脑后,途中看到任剑南站在溪边,便问:“任兄,要不要一块儿来拼酒啊。”


任剑南想起第三句戒律,“不可醉饮”,便道:“不了,我不会喝酒,你们去吧。”推脱几句,对方也没再坚持,三个人吵吵嚷嚷地走远了。


事实上任剑南从未饮过酒,更不知何为醉,隔着潺潺溪水,见那三人把酒坛搬到庭中的桌上,费力打开,三个脑袋同时凑上去闻,又同时惊得退开。


不知何时,谷月轩来到他身边:“任贤弟,我到处寻你不见,原来你在此处。”


任剑南忙转过头,与他寒暄几句,谷月轩虽与他交谈,目光却飘到溪对面的亭子里,眉头皱起,摇头道:“我那师弟真是难改顽劣的性子,连两位少镖头也被他忽悠了去。”


任剑南迟疑道:“谷大哥,你要阻止他们么,陆总镖头严厉得很,若是让他知道拼酒的事,陆兄又要被罚跪院子了……”


谷月轩微笑道:“说的也是,那就随他们去吧。”


“当真可以不管?”任剑南不禁一惊,“可是……倘若被你师父知道,不会责骂你么。”


“他老人家早就喝得忘乎所以,哪还管得了我。阿棘平素总是嫌闷,难得有人陪他玩,叫他放纵一次也无碍。”


任剑南仍不敢相信——原来任性妄为,不一定要受到责罚。原来那三条戒律,真的只有任家独有,只有即将成为庄主的人才会知悉。


谷月轩收回目光道:“不过任贤弟,你比他们懂事得多了,任老庄主实在是很有福分。”


任剑南想说,并非如此,其实方才,我差点去与他们一同拼酒。话到嘴边,却有一个声音道,不可尽言。他动了动嘴唇,又把话生生吞了回去。


原来话噤得久了,便真的再难开口。他望着不远处的亭子,忽然觉得万分落寞,身边一派热闹景象,他却仿佛回到了那清冷的一日,仿佛还站在半山腰的墓边,没有移开半步。


这一年他年满十四,身高已超过老庄主的肩膀,翠衫刚好贴身,衣袖早已遮不住手腕。


他挂着淡漠的神情,站在三月的桃花雨里,怔怔地想,原来成为少庄主是这么一回事。


*


后来,他在湖畔遇到了东方未明,又在酒馆遇到了傅剑寒和杨云。


那一日,他外出办事,事毕后拎着行李来酒馆小憩,刚好撞见这三人在一起,被不由分说地扯到桌边落座。


这三人不知喝了多少酒,喝空的坛子桌底都堆不下,傅剑寒还拿着杯子往东方未明嘴里灌,后者做出投降的姿势,转头哀求道:“任兄,小弟先前在湖畔救过你一回,今日小弟大难当头,命悬一线,生死未卜,不知还看不看得见明天的太阳,任兄你也救救我罢,救救我罢——”


任剑南全然不知他在搞什么名堂,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桌对面的杨云。


杨云悠悠抿了口酒:“我救不了他,心有余而力不足。”


东方未明见状,嗖地掏出一块令牌,拿在手里举得老高:“神剑令,神剑令!任兄!帮我挡酒!挡酒!只有你能救我了——”


傅剑寒看了一眼令牌,又看了一眼任剑南面前尚且干燥的酒碗,慢慢地放开了东方未明,一本正经道:“好,今日我就给任兄一个面子,你喝一碗,我就放过他。”


两个人一起,死死地盯着他。


杨云从旁摇头道:“唉,又是熟悉的套路。”单手提起酒坛,给任剑南斟了一碗。


酒平碗沿,一滴未漏。


任剑南只得端起酒碗,晃晃悠悠地举到嘴边,晃洒了少许,喝掉了剩下的大部分。而后,他只觉四肢瘫软,头上一晕,额头径直磕倒在桌上。


在失去意识前,他还残有最后一个念头——原来酒量是要练的,错过了年纪,便再也练不出了。


*


再次清醒的时候,周遭已不再是喧闹的酒馆,清风拂面,苍穹闪烁,任剑南发现自己正伏在杨云背上,行囊被傅剑寒提在手里,东方未明则是左右各提了一坛酒。


傅剑寒道:“老杨,你累不累,要不我跟你换班?”


杨云轻描淡写道:“不必了,你们两个走路不稳,还是我来吧。放心,以我天山心法,背一个任兄这般轻巧的人,就和没背一个样。”


东方未明起哄道:“杨兄威武,下次也背背我们呗。”


杨云瞥了他一眼:“行啊,你们先喝醉一次给我看看再说。”


傅剑寒摇头道:“难啊,太难了。”


任剑南咳了几声,差点从杨云背上摔下来。


然而三人并未察觉他已醒来,傅剑寒接着道:“其实我也没想到,任兄酒量竟如此不济,还好有老杨这般可靠的帮手,便是灌醉了也能稳稳当当地背回家。”


杨云冷冷道:“下次再有这样的事,我可不管了。”


东方未明:“杨兄,这话你已经说了五十七次了。”


傅剑寒:“你居然还数着……”


任剑南又咳了一声,这次终于惊得杨云回头:“任老弟,你可算醒了。”


傅剑寒面露喜色,抬手往远处灯火错落处指:“任兄,铸剑山庄就在前面不远啦。”


任剑南略微抬起脑袋,磕绊道:“有劳你们送我,还为我提行囊,里面都是些铸器镀件,想必沉得很。”


东方未明心虚道:“咳咳,本来就是我们不对,其实我们也是当你作朋友,才胡闹了一通,平时我们也是很正经的……”


杨云啧了一声,无人响应。


任剑南还在半睡半醒间,懵道:“朋友?”


傅剑寒接道:“是啊,歌也一起唱过了,架也一起打过了,酒也一起喝过了,不是朋友是什么。”


东方未明提起手中物扬了扬,“我们早就想去铸剑山庄拜访,这次刚好捎了点薄礼,是逍遥谷今年的桃花酿,希望令尊喜欢。”


不远处传来江水拍岸声,沉在夜色里,一浪跟着一浪,清冽又舒缓,傅剑寒道:“老杨,未明兄,咱们快点走吧。”


三道脚步声也融在那涛声里,仿佛将夜色冲开了似的,原本薄凉的夜竟也不再冷了。


*


转眼又是一年初秋,洛阳花会在即。任剑南正打算出门,却被老庄主喊住:“南儿,你怎么想起换这身衣衫。”


任剑南回过头:“孩儿与朋友共赴花会,穿得太清寒不大合适,便把当年娘亲为我缝下的衣衫找了出来。爹若觉得不妥,我再换回……”


老庄主打断他:“不必了,你去吧。我屋里有三坛陈年女儿红,拿去分给你那三位朋友吧,并与他们说,下次再来庄上做客。”


这次任剑南怔了许久,不由将心中疑虑一并道出:“我与他们……诚言相邀也无妨么,开怀畅饮也无妨么。”


老庄主叹了口气,缓缓道:“南儿,我知道一直怪我当年对你苛责。可江湖人心险恶,铸剑山庄地位特殊,需得居安思危,处处留心,以免误交小人。你年纪尚轻,阅历尚浅,我才不得不苛责你。”


“爹,我明白你苦心。”


“但真正的朋友,不会以谎话欺瞒你,无需多言也知你所想,纵然醉饮也不忘关心你安危,那戒律便也不必挂心了。”


任剑南将这话反复念了许久,语无伦次道:“……他们都是我的朋友。”


老庄主反问道:“难道不是么。”


任剑南望着父亲的目光,胸中畅意渐舒,心中长久的郁结终于疏开,心绪隐隐飘回了最初那日,原来盘桓在山中的雾气似乎并不太重,而从那里远眺的景色,或许比记忆中更好。


他逐渐露出笑意,高声道:“爹,我去了。”转身夺门而出。


那时他已年过十八,背影却像个十岁的孩童。


-完-

评论(14)
热度(66)

© 闻笛赋 | Powered by LOFTE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