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笛赋

一名耿直的说书型选手

[侠风][傅任]雪中送火

根据22的年下人设,搞了个短篇,算是神雕侠侣(前期)paro,全是私设,没吃药,已弃疗,不来醉么!


《雪中送火》


“能看到么?江对面的半山腰,有一片青砖红瓦盖在老榆树丛之中,那里就是传闻中的剑冢啦。”


“剑冢?”


“没错,多年以前,那里还叫做铸剑山庄,因锻铁铸剑而闻名,名声远播江湖,许多能人侠士挤破了脑袋,只为求一把剑。后来,铸剑山庄遭奸人暗算,庄上的神兵利器惨遭抢掠,庄主一气之下将山门封闭,从此不问世事,无数名剑被随意地堆放在山头上,远远看去,就像坟冢一样,故而得名‘剑冢’。”


“原来如此。神兵利器无人问津,委实浪费,倘若我们去捞上一把,岂不是可以发一笔横财。”


“呵,想也别想,那剑冢背傍天堑,面朝大江,唯一的入口是一条窄道。道中机关遍布,险象丛生,你我又不会武功,怕是死在里面连尸骨都留不下。”


“这么可怕?那剑冢里如今还有人住么?”


“自是有的,每日早晚,山中均有炊烟升起,偶尔还有人乘舟而出,到附近的市集上购置东西,只不过那人蓑衣斗笠,来去匆匆,谁也没有见过他的模样。”


“如此真也是奇事一桩……”


两名船夫一面闲聊,一面撑船。江面上有阵风拂过,船身在水里打了个转。船篷里的箱子随之摇颤,发出喀拉拉的声响。


风止了,摇颤声却没有停下,船夫转头查看,不由得大惊失色。隆起的船篷里,竟钻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,发色乌黑,蓬乱成缕,背后还翘着一根小辫,随风摇摆。


转眼,那人已从箱子后面跳出来,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,一双大眼睛不住地眨,口中念念有词道:“两位师傅,方才你们所说的话当真属实?那剑冢听起来倒是有趣得紧啊。”


船夫指着他骇道:“你你你……你是什么人!怎会藏在我的船篷里!”


“嘘——”少年稍弯下腰,竖起一根指头贴在嘴边,“我正给人追杀呢,二位安静些,勿要轻举妄动,免得遭受连累。”


船夫闻言,不由得又退了几步,大惊失色道:“追追追……追杀?你胡乱说些什么,快从我船上下去!”忽觉头顶一凉,一根银色的箭矢贴着头皮嗖地掠过,疾如闪电。


少年打了个骨碌,转眼已经闪到二人面前,左右两手一捞,捞住两名船夫的脖子,急急下按,按得三个人并排趴进船舱里。与此同时,一阵箭雨从空中飞过,箭矢密密麻麻,有几支斜插进船篷,一直没到箭根。


船夫早已吓得魂不守舍,少年却习以为常,并未露出半点惊惶,反倒摇头抱怨道:“唉,都说了我在被追杀,你们偏不听,不信你们自己看。”说着抬手指向江岸。


船夫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顶,顺着船梆向岸边眺去,但见几个黑袍武人埋伏在蒿草之中,有的持弓,有的提刀,虎视眈眈地四处巡视。


“他们……他们是谁,为何要杀你,你又是谁……”船夫看了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问。


“这就说来话长了,”少年拢了拢乌黑的碎发,悠悠道:“不过实话实说,他们都是绝顶高手,我可打不过,二位若是听我的安排呢,顶多损失一条船,性命是决计无忧的。但若不听呢……”


对方颤声问:“倘若不听,你又能怎样?”


“我自然不能怎样,只是……咱们三个便要一起,被乱箭射死在这船上啦。”


少年说着一拍手,嘴角向上一勾,圆鼓鼓的脸颊上勾出两个酒窝。船夫怯怯地看他,只见他神色一片烂漫,不知有几分戏谑,几分认真,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,左右各瞟一眼,眼神似笑非笑,意味深长。船夫长叹一声,道:“好罢,听你的便是。”


少顷,只听船头响起扑通扑通两声,船夫接连跳入水中,汩汩地向岸边游去。好在这里离岸不远,水流不急。船夫又通水性,很快便游到岸上。而那小船却调转方向,迎风而驶,往更深的地方飘去了。


少年把箭雨抛在身后,立于船头,举目远眺,口中自言自语道:“反正我也无处可逃,倒不如去那剑冢碰碰运气。”


*


在第二十七次被陷阱活捉之后,少年终于听到一阵脚步声。偏偏他此时身陷囹圄,动弹不得,浑身被捆成一只粽子,倒吊在梁上,他心中暗暗叫苦,只盼如此惨状莫要被人看了去,否则的话,实在是颜面尽失,英明无存了。


只可惜后悔也晚了,脚步声由远及近,已然停在他面前。来人冷眼一凝,淡淡道:“你是什么人,敢擅闯我的住处?”


少年悬在空中,小辫子徒劳地晃了晃,倒仰脖子,强撑眼皮,费力地向来人看去。天地颠倒的视野里,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的青年,淡青色的长发披在肩后,一席白衣之上缀着天蓝色的鱼纹,与白皙的肤色相得益彰。


和自己满身的泥土腥味不同,青年身上隐隐透出草木清香,他不由得呆住,问道:“你……你是人还是鬼。不对,世上怎会有生得如此好看的鬼。”


“什么人不人鬼不鬼,你这小子好生奇怪。”青年皱眉道,“我是这剑冢的主人,我问你,你为何擅闯进来,可是来盗剑的。”


“不是不是,万万不是。”他大声辩道:“我也是被逼无奈,惨糟奸人追杀,不得已才逃往贵舍,还望这位……这位美人哥哥莫怪。”


青年问道:“哦,看你年纪轻轻,怎会落得被人追杀的境地?”


“我也不清楚啊。”他委屈道,“我方才路过市集,刚好窥见他们偷窃店家的米面,看不过才出言指证,谁知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,像结了深仇大恨似的,对我不停追赶,屡施杀手。”


青年听了他的控诉,神色似有缓和,又问道:“你被人追杀,不去找爹娘庇护,反而跑到我这里,又是为何?”


少年见他神色缓和,变本加厉地哭诉起来:“我哪有什么家人,我打小孤苦伶仃,无依无靠。美人哥哥,你那么漂亮,定是个好人,不要杀我好不好,帮帮我好不好。”


青年抿起嘴唇,似乎在思量:“娘亲说过,油腔滑调的都不是好人,我看还是该杀了你,以绝后患。”


少年一怔,随即道:“罢了,反正我也走投无路,能死在美人手里,总好过被他们杀死。”边说边闭上眼,把头仰得更高了,露出一截白嫩的脖子,横下心催促道:“来吧,美人哥哥,快杀了我吧。”


半晌,耳畔风声一响,眼角银光一闪,脖子安然无恙,反倒是绳头被割断了。少年滚落在地,蚯蚓似的挣了挣,把身上的绳子挣松,三下五除二地从肩上剥落下来。


终于摆脱绳索之后,他骨碌地站起身,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,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:“美人哥哥,你不杀我啦?”


青年叹了口气,望着面前满脸泥花的少年,缓缓道:“你跟我来吧。”转身便走。


少年才及他肩膀高,刚刚脱困,便又像兔子一般蹦跶起来,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。


青年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道,“不许叫我美人哥哥。”


少年仰起头,道:“那我该叫你什么呢,不如告诉我你的名字吧。”


青年踟蹰片刻,眉头微颦,不大情愿地答道:“在下任剑南。”


少年抹满泥纹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,装模作样地抱拳道:“在下傅剑寒,多谢南哥哥搭救。”


*


任剑南带傅剑寒洗了澡,将他的外伤悉数敷上药,又取来干净衣物为他换上。


虽说是剑冢名义上的主人,但这萧条的山庄之中,也只有任剑南一个住客而已,他独居惯了,因而做起事来不急不慌,甚至有些温吞。傅剑寒也不催,只是乖乖跟着,一双好奇的眼睛四处张望,藏不住的顽皮从眼中流露出来。


清冷无人的山庄里突然多了个少年人,连温度都平白升高了几分。少年人正在试穿新衣,新衣是一身红色,是任剑南从橱柜底下翻出来的旧衣衫,即便如此,尺寸对他十三四岁的身体而言,还是宽肥了些,只能用宽布带扎住,衣襟才不会从肩上滑脱。他本人倒穿得颇为满意,一边展平衣领,一边问道:“这么大的山庄,只有你一个住?”


任剑南照实答道:“从前还有爹爹和娘亲,后来他们先后去了,便剩我一个。”


傅剑寒垂下眼帘,面色黯然:“那你和我一样,也是孤身一人了,而且住在这么大的山庄里,连个陪你说话的人都没有,难怪你看起来有些冷淡,不近人情,南哥哥,其实你……”


任剑南知他又要称赞自己样貌,忙阻止道:“小孩子家,休要戏言。”


傅剑寒笑道:“不是啦,我是想说,你若多笑笑,一定更好看的。”


“我实在不知有何可笑。”任剑南不悦道。傅剑寒却不依不饶地挽住他的胳膊,扬起脸来,咧嘴笑道:“再说你也大不了我几岁,怎么能叫我小孩子呢。我今年十四,你呢?”


任剑南被他缠得无计可施,只得答道:“十八……”傅剑寒立刻道:“那不过大我四岁而已,根本不算什么。对了,村里的姐姐都叫我阿寒,你便也这么称呼吧。”


任剑南看着他,不知如何是好。后者不知从哪取出一根发绳,递到他手上,不由分说道:“南哥哥,帮我系一下辫子。”任剑南又是一阵头痛,但见对方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光,不忍拒绝,只能接过。傅剑寒理直气壮地转过身,自言自语道:“这样真好,远好过我一个人。”一会儿又念道:“南哥哥,下次我也帮你梳头吧。”


任剑南垂下眼,将瘦长白皙的手指插进乱蓬蓬的黑发里,一缕一缕细细理过。


*


傅剑寒在剑冢里暂住下来,几天过后,外伤渐愈。剑冢的生活简单至极,任剑南除了每日按时起居之外,其余大多数时间都呆在藏剑阁里,似乎是在练习武功,傅剑寒也不便窥探,只能兀自玩耍,这一日他来到客厅,又见满桌淡菜白饭,清汤寡水,皱眉道:“南哥哥,你每天都吃这个?”任剑南不明所以地点头,傅剑寒叹道:“唉,难怪你看着如此清瘦,肤上也少了些血色。”


任剑南不以为然:“青菜白饭足以饱腹,你若不喜,离去后到外面多吃些便是。”


傅剑寒听到“离去”二字,登时撅起嘴来,眨了眨眼道:“无妨,南哥哥若是不爱吃肉,我入乡随俗便是。”


任剑南放下筷子,隔了一会儿,才道:“其实也不是不爱吃。只是娘亲去后,再也没人烧。”


傅剑寒拍桌而起:“原来如此!你怎么不早说。”


任剑南疑惑道:“说了有何用,一来我不会烧,二来,厨房里并无肉类贮存。”


傅剑寒噗嗤一声笑出来:“这还不好说,偌大一片山林,难道还愁没肉吃,你放心好了,下一顿饭就交给我来置备,只不过要借剑冢里的剑用上一用。”


山庄背后确是大片的密林,绿野茫茫,草木清新,红衣的身影在薄雾之中若隐若现,仿佛一盏跃动的灯烛。


剑冢的神兵利器名不虚传,锋芒夺目,转眼便叉了两只野兔,两只山鸡。傅剑寒左手拎着兔耳,右手箍着鸡爪,哼着小曲进了厨房。


半个时辰后,一桌好菜便端上了客厅。傅剑寒指着盘子,得意道:“南哥哥,我考你一考,这盘里有四只头,十二条腿,敢问共有几只鸡,几只兔?”


任剑南摇头道:“小孩子把戏。”伸出筷子挑了一块兔腿,连带汤汁一起放入口中,细细品过,挑眉道:“阿寒,这肉味果真不错。”


傅剑寒难得被称赞,喜形于色,连辫子都要翘起来,捧手道:“南哥哥要是喜欢,往后我天天烧给你吃。”


饭后,任剑南又要去藏剑阁,却被傅剑寒拦下来:“你每日练功,实在辛苦,我来时带了几样消遣的小玩意,拿给你玩。”说着从行囊里一件一件掏出来摆在桌上,有拨浪鼓,竹蜻蜓,还有陀螺和空竹。


任剑南眨了眨眼,面露好奇之色,傅剑寒立刻递过一只拨浪鼓,任剑南拿在手里,左右摇了摇,小球击打鼓面发出咚咚的声音,他皱了皱眉,似嫌吵,傅剑寒马上把拨浪鼓取走,换上一只竹蜻蜓。任剑南更是没有见过,端详了一阵,抬头问:“阿寒,这个要如何使?”


“我来教你。”傅剑寒绕过桌子,来到他身旁,抬起双手握住任剑南的手背,引着对方把竹竿夹在掌心,前后一撮。任剑南的手指比他还要长出一截,竹蜻蜓在十根交叠的手指间飞了起来,旋着圈缓缓升空,沐着夕阳往门廊边飞去。任剑南不由得仰起头,目光一路追随,傅剑寒却没有看竹蜻蜓,而是越过他的肩膀,呆呆地望着他的侧脸。


那侧脸当真是极好看的,轮廓干净细挑,初显出成年人的硬朗,许是饱餐的缘故,脸颊比平时更红润些,眺望的神情里含着喜悦,含着期许,也比平时更添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。


傅剑寒不由得道:“南哥哥要是喜欢,往后我天天陪你玩。”


任剑南收回目光,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眉心轻轻一戳,佯怒道:“你就只记得玩耍,也不知读书。”傅剑寒捂着脑门退了半步,不甘示弱道:“怎么会,书我也是会读的。”任剑南忽地想起什么:“对了,我这里有本书,你拿去读吧。”


傅剑寒便去任剑南房里取了书,那是本厚厚的小说,从纸页间的折痕来看,显然被翻过很多次。他捧到面前,见封面上写着四个字——笑傲江湖。


几日后,傅剑寒找到任剑南的房间,兴冲冲道:“那本书我看完啦!”任剑南摇头:“你看得也太快,真有仔细读吗?”傅剑寒道:“怎么没有!”说着便把书里的精彩情节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。


任剑南从旁听着,时不时插上几句议论。这书他反复读过几遍,对书里的情节十分喜欢,却是第一次与人探讨。傅剑寒说得委实啰嗦,但他听得满心悦意,浑然不觉。讲到最后,傅剑寒叹道:“这书里所记的那首笑傲江湖曲,旋律想必妙极,可惜我既不会弹琴,又不会吹箫,不然的话,真想听上一听。”


任剑南却轻描淡写道:“那琴谱我练过,你若想听,我倒可以弹给你。”


“想听想听。”傅剑寒点头如啄米。


任剑南便取出瑶琴,在案上铺开,拭去琴箱上的灰尘,自己端坐于案前,细细抚平衣角。傅剑寒坐在一旁,捧着脸饶有兴致地看着。见他把手指搭在弦上,一揉一按,如水般的旋律便流淌出来。


曲调渐渐昂起,音符细密如珠,争相落入玉盘,任剑南眼眸低垂,发丝轻扬,神情专注,手指在七根弦间不住地翻跃。一旁,傅剑寒早已听得如醉如痴,也不知令他沉醉的是琴上的音律,还是奏出这些音律的人。


一曲后,傅剑寒不住拍手称赞。任剑南却不以为然,垂下手淡淡道:“可惜这毕竟是合奏的曲子,一个人弹终归清冷了些。”傅剑寒眼珠一转,登时从地上撑起身子,捧手道:“南哥哥,你等我。”


他离门而去,半晌,又回到房中。手上还捻者一根新鲜的草叶。他灵巧地卷了几叠,卷出一只哨子的形状,抵在唇边,轻轻送气。草叶边振边发出清亮的鸣响。


任剑南好笑道:“以哨做箫,未免不伦不类。”傅剑寒却撇嘴道:“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嘛。”


相处数日来,任剑南已经习惯了纵容着他,这一次也不例外,由着他的意思再次起弦,还刻意放缓了速度。傅剑寒捧着草哨,眉头皱成一团,笨拙地吹出高低变化,拼命追逐琴上旋律。


这一熟一生,一娴一躁的合奏,竟然娓娓而行,相缠相绕,渐入佳境。


曲毕,连任剑南也忍不住赞叹:“果真比我独奏时多出许多韵味。阿寒,这草叶做的哨子委实神奇,改日你也教我吹奏吧。”


傅剑寒却像是见了什么奇景,半张着嘴巴,呆然道:“南哥哥,你方才笑了。”


“是么?”任剑南一惊,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。傅剑寒不住点头:“是的是的。”手上的草哨从指间滑落,重新展成狭长一条,飘然落在地上。


任剑南怔了一会儿,才道:“笑也不稀奇,是人都会笑。”


“可你却是第一次笑。”傅剑寒快步来到他身边,像平时那样挽起他的胳膊,自下而上凝视着他。琥珀色的眼睛里,似有两簇火在燃烧,仿佛再冷的冰雪也能在这火里融化似的。


任剑南看得有些发怵,言不由衷道:“阿寒,既然你的伤都好了……”


傅剑寒却猛地摇头,急道:“我会烧饭,猎野兔,还会吹曲子,虽然武功不行,却也学过一点舞剑弄枪的本事,南哥哥,求你不要赶我走。”见对方沉默不语,又道:“我出去就要被人追杀,就算不被追杀,也是孑然一人。我留在这里,陪你一起练功,一起吃饭,一起弹琴,好不好。”


良久,任剑南终于垂下眼帘,沉声道:“既然如此,你跟我来吧。”


*


这是傅剑寒第一次去往藏剑阁。


高耸的塔楼四壁挂满利剑,无数锋芒沐在月色中,银光泛泛,璀璨如河,他只觉眼睛不够用,恨不得多看一会儿。任剑南却早已司空见惯,一步不停,引着他一路来到地下。


地下比塔中朴素得多,是一间四方的石室,四壁悬着烛台,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,影子在烛火中轻轻晃动。傅剑寒凑到墙边,试着读了一段,发现这些石刻四字成句,四句成行,竟都是武功心法,套路口诀。


“这是我祖上留下的功夫,叫做神剑诀。”任剑南解释道:“我从十岁开始,每日都在这石室里修习,不论寒暑风雨,不曾间断一日。”傅剑寒咋舌道:“好厉害,南哥哥的功夫一定十分好。”


任剑南却黯然道:“这神剑诀共有四层境界,可惜我练到最后一层,却无法继续下去。”


傅剑寒奇道:“南哥哥如此刻苦,却还有参不透的功夫?”


任剑南摇头:“倒也不是参不透,只是第四层的剑招和内功,都需要双人合练,一个人除非有三头六臂,否则是练不成的。我娘亲从前和爹爹一起合练,后来爹爹先她而去,我提议代替爹爹与她共同修习,却被她矢口否诀。”


傅剑寒更是疑惑:“为什么呢,我不懂。”


任剑南叹道:“我也是看了剑诀,方才明白。原来这双人合练的剑法,并没有固定招式,反倒要两相配合,依照对方的套路来研习自己的部分,从起势到收招,都要与对方相辅相成。如此双剑合璧,方能使出过人的威力,远远胜于两个人各自单打独斗。”傅剑寒赞叹道:“世间竟有如此精妙的武功。”任剑南点头道:“是了,但正因为如此,这神剑诀一旦连成,两人不仅招式相通,连经脉体息都相辅而行,由内而外皆如一体,因此,就只能与特定一人共施,无法再改。”


傅剑寒听到这里,终于点头道:“我懂了,南哥哥,你想邀我和你共练神剑诀。”


任剑南正色道:“阿寒,你虽年轻,天资却聪颖过人,若非如此,你也不可能在我的机关中幸存下来。”傅剑寒被对方夸赞,不由得扬起头来,又笑了笑。


任剑南却皱起眉头:“不过你要想清楚,江湖如此广阔,你若要练习此诀,便要常留我身边,陪我呆在这荒芜萧索的剑冢之中。倘若有朝一日你耐不住冷清寂寞,想要离去,多年的功夫便会付诸东流。”


傅剑寒毫不犹豫道:“我愿意留下。”


任剑南凝着他,半晌,抬起一只手,在他头顶揉了揉,轻笑道:“小孩子家,果然禁不住武功的诱惑。”


傅剑寒却撅起嘴来,抱怨道:“南哥哥心眼好坏,你明知我是为了你才留下的。我若留下来,你便能多笑笑,看到你笑,我比什么都欢喜,纵是天下第一的绝世武功也无法可比。”


任剑南头一次听到这般直率无邪的自白,心弦猛颤,忙背过身去,将仓皇局促的神色隐藏起来,不叫对方发现。


*


从那日起,傅剑寒当真克住贪玩的性子,日日与任剑南一同前往藏剑阁底,钻研壁上武功。他的天资当真不凡,起先任剑南教他入门心法,没过几月,他便跨入门道,半载之后,已然练至第二层境界,又过了一载,已与任剑南不相上下。两人便接着向后钻研,日日研读壁上口诀,共同探讨个中精妙。几个寒暑交替而过,任剑南常居山中,容貌变化不大,只是头发生得更长了些,眉眼更宽了些,傅剑寒却越长越高,仿佛每一日都比前一日窜出半寸,圆乎乎的脸颊上逐渐显出清晰的轮廓,神采也愈发英气夺人。


如此又过了两载,两人终于习完石壁上的武功,剑法初成,虽仍有理解粗浅之处,但双剑合璧之时,已然有模有样。两人各执一剑,在院中齐眉共舞,身形翩翩,剑锋凛凛,红白两色的衣衫交叠翻飞,颇有几分飘然绝尘的风骨。


一套剑路舞毕,傅剑寒收剑入鞘,喜道:“南哥哥,这神剑诀我们终于练成了。如今以你我身手,已经能够与江湖中诸多高手过招啦。”


任剑南却面露迟疑,低头道:“我对娘亲立过誓,不可以离开这剑冢。”傅剑寒见他神色之间颇有难处,便也不再提及江湖之言。


那一年金秋,满院的芙蓉花盛开,花势盎然,朵朵粉中透红,娇艳欲滴,任剑南心情大好,拿着一只棕红色的坛子向圃中倾倒。傅剑寒见了,饶有兴致地走近前去,却在看清他手中之物后乍然惊呼道:“南哥哥,你怎么拿酒来浇花呢?”


“酒?”任剑南好奇道:“原来这就是酒,我只听爹爹说过酒可以拿来喝,却从未尝过,竟不知酒是如此模样。”傅剑寒好笑道:“是啊,我老远便闻到了酒香,这酒定是陈年佳酿。”


眼看陈年佳酿都已经没入泥土之中,任剑南放下空坛,窘迫道:“原来如此,我竟不知,闹出笑话来。”说着脸色微红,竟如面前的花色一般。


傅剑寒不由得看呆了,隔了一会儿,才眯着眼笑道:“也好,这芙蓉花饮了南哥哥的酒,醉态反倒比平时更好看了,花瓣由白转红,就像南哥哥的脸一样。”后者知他又在胡说了,索性不加理会,平淡道:“反正这样的坛子窖中不少,你若想喝,我去取来便是。”


傅剑寒点头应道:“好啊,我这就去取,不过单是喝酒未免太冷清了,待我烧一桌好菜,晚上我们痛饮一场,不醉方休。”


话是这么说,但傅剑寒却没有料到,任剑南的酒量竟然如此不济。不过才带着好奇沾了几口,便趴在桌上,昏昏沉沉起不来了。


傅剑寒对着一桌未动的酒菜发笑,又见桌对面的人费力地将脑袋撑起半寸,从左边胳膊挪到右边,又沉了下去,不由得自言自语道:“喝醉的南哥哥可真好玩。”话音未落,听对方口中低声呢喃:“阿寒,莫要顽皮。”


他怔了怔,站起来凑到对方身边,才发现任剑南是在自顾自地梦呓。


傅剑寒心道,不知不觉间,自己都已长大了许多,长得与对方差不多高。可这人的容貌却似乎未改,依旧如此清冷,哪怕面颊被酒意薰得红润,哪怕薄唇正微微颤动,却也盖不住身上清正的特质。他从未在尘世间见过如此纯粹的人,不由得垂下头去,将脸埋进他的发丝间,草木的清香扑鼻而来,还裹了少许酒的呛味,他深吸了一口,只觉得这气味比酒更醉人,令他心头漾开一片柔软的思绪。他不禁俯下身,拨开任剑南额前的碎发,吻了吻他的额头。


任剑南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了抽,傅剑寒猛地起身,被自己方才的行为吓了一跳。又听这人趴在桌上,梦呓道:“娘亲说过,不可以离开剑冢,除非……”


“除非怎样?”傅剑寒不禁问出声,可任剑南并未听见,眼皮一沉,已然昏睡过去。


*


若不是那一日的遭遇,傅剑寒或许会在此山终老此生。


然而世事难料,命数难违,偏叫他再次见到昔日的仇家,若不是这些人的黑衣打扮,他甚至都快忘了他们的模样。


不知怎地,这群黑衣人竟绕过了山中机关,一路无阻地来到山门边。傅剑寒与任剑南一同前去相应,见到对方人多势重,来势汹汹,怒道:“你们想要我的命,来拿去便是,莫要伤害南哥哥!”


可为首的黑衣人却不为所动,反而大笑道:“傻小子,你贱命一条,拿来又有何用,看在你为我们引路的份儿上,饶你一死也未尝不可。”


傅剑寒愕然道:“引什么路?”


黑衣人道:“当年我们费尽心机,才把你赶到这里,跟在你身后摸清了山中机关,又花了几年钻研破解之法。如今就算是奇门遁甲也休想拦住我们了。”


“原来……原来是这样。”傅剑寒渐渐想通个中缘由,浑身因震怒发颤:“你们要抢的根本不是米和面,而是剑冢里的剑!”


黑衣人讪笑道:“你总算明白了。我们不仅要抢剑,还要抢了你的南哥哥,你看他这般花容月貌,女子都愧之不如,带回去定能卖个好价钱。”话毕,引得身后同伴一阵哄笑。


“无耻狗贼,看我砍了你们!”傅剑寒提剑欲上前,却被身后人一把扯住。


他回过头,眼看着任剑南向前一步,拦在他面前,咬牙道:“阿寒,对不起,原来是我连累了你,打一开始你就不该来这剑冢,你快走吧。”


傅剑寒摇头道:“南哥哥,你在说什么,我怎么可能抛你而去!”


任剑南摇头道:“他们人多势众,你打不过的。你早已通晓山中机关,我就不送你了。这些人既然冲我而来,便不会再加害于你。从今往后,你想去哪里都可以。”


傅剑寒高呼:“不,我不走!”任剑南回过头,怒喊道:“阿寒,你想死么!”


傅剑寒迎上他的目光,见他神色凄然地凝向自己,淡金色的眸底似有洪流翻涌,傅剑寒从未在这张淡漠的脸上见过如此生动的神色。这人原本不沾半点世间尘嚣,而现在,他的喜悦与愤怒,快乐与痛苦,都是因自己而起。


傅剑寒拔剑出鞘,横与身前,一字一句道:“哪怕是为你死,我也愿意。”彼时他已以年过十八,言语中所含的不再是孩童的顽冥,而是生来为人的固执与坚持。


任剑南再也无言以对。


傅剑寒见他不动,催促道:“南哥哥,拔剑吧,我们不是练了神剑诀吗,如今正是试剑的时候。”


许久,任剑南终于点头道:“好,既然你不走,便来与我双剑合璧,舍命一搏吧。”


两道剑光撕破落落余晖,如两朵相依相傍的银花,在这荒芜的山野间怒放。


*


待夕阳沉江,暮色四合,一场酣战才终于落下帷幕。


傅剑寒抹去剑上血迹,一边喘着粗气,一边道:“南哥哥真是好心,只挑断他们的手筋脚筋,倘若是我,定要将这些狗贼尽数杀光。”


任剑南迎上他的目光,唇边提起一个浅笑:“倘若你我借武功随意伤人,出去之后该如何立足江湖。”


傅剑寒笑道:“南哥哥说得对,古人云大丈夫有所为而有所不为……等等,你刚刚说什么?出去之后?你要跟我出去?”


任剑南反道:“你不喜欢吗?”


“喜欢,当然喜欢!”傅剑寒登时忘了疲累,几步跑到他身边,激动得不知所以,索性执起他的双手捧在面前,“可你……你不是说曾经立过誓。”


任剑南淡淡一笑,道:“娘亲常道世人寡情薄幸,怕我孑然一身,被人欺辱蒙骗,所以才不叫我出去,除非有一事发生,誓言方可打破。”


傅剑寒呆然问道:“是……何事?”


“你还不明白么,自然是有人愿意为我豁出性命,不计得失地伴我左右。”


这几句说得极为郑重,傅剑寒“啊……”地一声呆住了,呆了许久,方才发觉自己的手还握着对方,急匆匆地想放开,却被对方反握住。他又定了定睛,索性鼓起勇气,凝着任剑南的眼睛道:“南哥哥,我可以亲亲你么,我……我想了很久了。”


任剑南道:“你都与我一般高了,还是不要叫我做哥哥了。”傅剑寒想了想,轻声唤道:“阿南。”倾身过去,紧紧地将他揽入怀里,忘情地吻了起来。


次日,一场突如其来的山火将剑冢付之一炬,江上火光熊熊,浓烟滚滚,附近的住民一头雾水,纷纷前来江边探看究竟,火势落后,江上竟落起雪来,雪花纷纷扬扬,很快呈铺天盖地之势,一尾小舟徐徐驶来,舟上站着两个人,身上各携一剑,执手比肩,仿佛全然不畏风雪似的。


其中一个问道:“阿南,我们接下来去哪呢?”


另一个淡淡笑道:“听你的,去往哪里都好,只要同你一起。”


-完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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