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笛赋

博爱型选手,谁知道接下来会萌上什么。

[侠客风云传][谷荆]结发(下)

*京城设定的现paro,逍遥胡同的故事。完结篇有点长。


《结发》(下)


中考的时候,荆棘出人意料地考上了区重点,虽然分数只比录取线高出几分,远没有谷月轩当年那般风光,但对于他而言,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。


一年以后,未明也顺利进了艺校,三兄弟彻底分散三处,各自住校。逍遥胡同没了往日的喧闹声,变得冷清了许多,无瑕子每天收摊回来,百无聊赖,索性沏上一壶茶去沈师傅的医馆门口坐着,时不时感慨几句。


“你这不也乐得轻省吗,”老沈安慰他,“为了他们几个操心那么多年,也该享享清福了。”


无瑕子笑着答,“话是这么说,可毕竟是那么多年,突然都跑了,一时还真的不太习惯。”


“早晚要习惯的,现在年轻人的想法和我们已经大不一样喽,就像我家芸儿说的,这叫代沟。”


无瑕子并不知道,被他强行划出一条代沟的人,此时正坐在宿舍里,对着习题册抓耳挠腮。


荆棘在高二那年选了理科,从此再也没法用大哥的笔记来对付考试了。对于擦着分数线入学的边缘学生来说,重点高中的课程进度的确是偏快了,但他憋着一股不肯示弱的劲头,愣是把成绩保持在了中游。当然,他付出的代价也不小,有时候连回家的时间也挤不出,只能临时给谷月轩发短信:“这周太忙,周末不回去了。”


没过多久便收到了回复——“蓉儿做了红豆酥,还有黯然销魂饭,真的不回来吗?”


看到红豆酥几个字,荆棘本能地咽了咽口水。王蓉在初中毕业之后,继承家业去学了厨,除了中餐之外还选修了西点,立志在料理界大展身手,她的手艺确实日益精进,自打她买了烤箱,荆棘就再也没吃过外面的点心。


但这不意味着他会为了区区红豆酥放弃原则,他把手机捧起来,皱着眉头回了一句“我又不是小孩子”,接着便埋头和二阶方程继续大战三百回合了。


他足足在宿舍呆了一天,直到傍晚才收工,几个舍友都不在,他屁股都坐麻了,站起身扭了扭腰,撑着窗户往楼下一瞧,脑袋很快缩了回来,原来食堂门口熙熙攘攘挤满了学生。


这学校的食堂容量太小,这几年住校生多了,每天打饭像打仗,看着就令人头疼不已。荆棘还没想好是硬着头皮下楼,还是干脆开一袋泡面凑合解决,正犹豫着,有人敲响了宿舍门。


他拉开门,维持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长达数秒:“哥,你怎么来了?”


谷月轩毫不客气地进门,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数落道:“又没吃午饭是不是。”


“我……”荆棘挠了挠头,纳闷自己到底是怎么暴露的。


谷月轩把一个圆筒状的饭盒放在桌上,“我给你带了,来吃吧。”


那饭盒的模样十分朴实,红色的塑料壳里套着保鲜层,顶端还有一个钢丝弯成的把手,荆棘看了一会儿,一脸黑线地说:“你就拎这个出门,不知道情况的,还以为我住院了你要去探病呢。”


“你还别说,这真的是师父从沈家的医馆里借来的。”他说完顿了一下,补充道,“放心,里外都洗干净了。”


荆棘头上的黑线更重了。


饭盒是丑了些,菜式却是极好的,掀开盖子之后,上层是炒饭和青菜,下层是新鲜出炉的红豆酥,奶香味混合着红豆的甜味,很快便溢满了房间。


筷子带了两双,因为谷月轩自己也还没吃晚饭。两个人把书桌上的习题册和演草纸推到一边,腾出一片空间,把盘子摆开,又各自开了一杯饮料,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。荆棘一边嚼一边问:“话说你怎么进门的,舍管阿姨没拦你?”


“没啊,”谷月轩理所当然地回答,“我说我来探望弟弟,她就让我进来了,她人很亲切的。”


荆棘脸都黑了,心想不愧是谷月轩,仿佛把“老好人”三个字写在脑门上,连恶魔般的舍管阿姨都被他的笑容轻易拿下了。


吃饱喝足,荆棘自觉地去水房洗碗筷,回来的时候,谷月轩还坐在宿舍床沿上,翻看他随手放在枕边的课本。


荆棘本来是想赶谷月轩走的,可是看到他的样子,突然间赶人的话就说不出口了。


谷月轩垂着头,面容沐浴在柔和的灯光中,表情平静而放松,轻微上扬的嘴角中透出简单的快乐,他的模样如此自然,仿佛本该属于这个房间,属于荆棘生活的一部分似的。


“那个,你晚上还有事吗?”荆棘鬼使神差地问。


谷月轩抬起头,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他:“没什么事啊,只要赶在地铁收班之前回学校就行了。”


“其实我也没什么事了,”荆棘眨了眨眼,“你想去看电影吗?”


于是两个人真的去看了电影,学校附近不远就有一家万达,最近特别火爆的是一部好莱坞大片,叫复仇者联盟的,荆棘也不太了解背景,只知道是讲超级英雄拯救世界的,特效很酷,看的人很多。


他们在网上订了双人套票,还赠送一桶爆米花,荆棘一边看一边吃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把爆米花桶递给身边的人,可谷月轩看得特别投入,根本没空吃,一双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,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拳头,好像拯救世界的是他自己一样。


电影放完之后,观众一边散场一边高谈阔论,谷月轩却一言不发,脸上表情还是恍惚的,依旧沉浸在剧情里。荆棘用手肘戳他:“至于吗,看个电影都这么紧张,反正最后正义都会战胜邪恶的,用不着你操心。”


谷月轩不太好意思地笑笑:“我就是忍不住嘛,尤其是那个蓝衣服拿盾牌的人,真的很令人佩服啊。”


“嗯,我觉得他跟你挺像的,”荆棘摸着下巴沉吟道,“不过我还是更欣赏穿红色装甲那个,够拽够炫酷。”


“我就知道,阿棘的品味一点都没变。”


“对了这电影还是未明推荐给我的,他也看了。”


“哦?不知道他喜欢哪个角色。”


“他说他喜欢胸大的那个。”


“……”


从大楼里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,路上倒是不黑,京城的路鲜少有黑的时候,四环上不论何时都是车水马龙。两人并排走上天桥,拂面的晚风很舒服,不由得走得比平时更慢了些。


从天桥上看去,脚下的公路像一条宽敞的河,一半是黄色的车前灯,一半是红色的车尾灯,两条光流粼粼交织,一直流往视线的尽头,左右都没有边际。


走着走着,谷月轩突然停下了脚步,埋头盯着手机不动了,荆棘回头问他:“怎么了?”


“手机死机了,”他回答,“稍等我重启一下。”


“我来看看,”荆棘往回走了几步,凑过去,发现对方手里拿的还是自己给他的那台黑色触屏,不由得愣了一下,“这都几年了,你居然还用着,也不换一个?”


“反正还够用,除了偶尔死机,也没啥别的毛病,没必要换。”


“好吧,”荆棘叹了口气,把手机从对方手里拿过来,“估计死机是因为进程装太多了,我帮你看看。”他等了一会儿,等到重启完成,露出桌面,“等等,你怎么……拿这个当屏幕背景啊?”


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老照片,他们四兄妹站在一颗老杨树下,背后是逍遥胡同的砖房,朱红色的墙壁上隐约露出斑驳的痕迹。几个人都穿得土里土气,要么是套头毛衣,要么是连帽衫,未明和蓉儿笑得尤其傻兮兮。


“简直是人生黑历史啊快换掉换掉。”荆棘着急。


谁知谷月轩也跟着急了:“什么黑历史,是珍贵的回忆!不许乱换,不然我可要生气了。”


平时稳重得像个老头,这时候倒和小孩子一样了,荆棘望着他一脸严肃的样子,也只能妥协:“好好好,不换就不换,我就给你关关进程。”


一边说,嘴角的笑意一边浮现出来,脑海中回忆着谷月轩难得一见的精彩表情,手上一滑,不小心打开了短信列表,发现自己的名字居然还在最前面,信息还是那条“我又不是小孩子”,短短几个字,生动得仿佛有声音一般。


荆棘顿了片刻,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通讯录,发现“阿棘”这个名字也依然停留在第一位,一直都没变过。


谷月轩发现他神色异样,便也凑过来看,也看见了短信和通讯录。


“啊我不是故意点开的。”荆棘赶忙解释,“不小心碰了一下。”


谷月轩倒很平静:“没事,你看吧,又没什么秘密。”


荆棘耐不住好奇,又去翻了翻,其实短短一暼里他已经扫到了几条短信,其中有一条发信人叫曹什么华的,一看就是女孩的名字。


“人家上了大学都谈恋爱,你没谈一个啊,”他低着头问,“追你的人应该不少吧。”


谷月轩不太好意思地笑了:“嗯,有是有,不过我不想谈。”


“标准这么高?”


“不是,我只是……从小到大,有你们陪着,从来没觉得缺了啥,也没想过要找其他人,感觉怪怪的。”


荆棘想了想,也觉得和大哥讨论这个问题似乎怪怪的,不知该如何作答,便接着问,“那社团,学生会什么的,也没参与一下吗?”


“我打算考注册会计师,暑假找一份实习工作,所以没有精力折腾那些事情了。”谷月轩答完,轻轻地叹了口气,转过身直视着荆棘的眼睛,“阿棘,其实我是个很笨的人,但我是家里最大的,这些年为了不让你们受委屈,我才努力鞭策自己,让自己变得更好。特别是你,要不是你一直追在我身后,我一定走不到今天这一步。”


荆棘睁大了眼睛,呆呆地望着他,谷月轩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,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。


“所以阿棘,你真的不用跟我比,我希望你能走自己想走的路,做自己想做的事,这才是我最大的愿望。”


谷月轩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在夜色中分外澄明。荆棘恍恍惚惚地想,从小到大,这个人便是如此望着他,把万般的难事都扛在自己肩上,却只想要他平安快活。


他花了那么久的时间追在谷月轩身后,自顾自地与他对抗,无非是因为太喜欢,太憧憬,以至于不自觉地想要变成他的样子。可现在这个人却对他说,你只要做自己就好。突然间,所有的烦恼郁结,突然都变得无足轻重了。


“……下礼拜我一定抽空回家。”他没头没尾地挤出一句。


谷月轩却像是全然理解了他的意思,嘴角向上扬起,缓缓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:“好。”


那个笑容让荆棘有一瞬的错愕。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大哥是很好看的,这几年见面的次数少了,每次见到,都觉得谷月轩和上次相比变了一些,变得更成熟,更俊朗。这些年他也遇到过不少人,还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的外貌动过心思,可此时此刻,面前这个看了许多年的人,却像一盏灯似的亮在夜空中,明晃晃地照进他的心里。


他难以掩饰眼中的情绪,只好垂下头接着看手机。


不知不觉间,短信记录又往下滚了一段,他突然瞥见一条意料外的记录。


“等一下,方云华?他怎么还会联系你。”


谷月轩的脸上露出一丝慌乱,很快被掩盖下去,“啊,没什么,都是老同学嘛,偶尔联络联络。”


“扯,那人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,好端端的他才不会跟我们联络呢,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,他又找你麻烦?”


荆棘的态度太过坚决,谷月轩眼看瞒不过,只能承认道,“其实是家里的事……”


“家里怎么了?”荆棘心里咯噔一震。


于是谷月轩把事情原委都讲了出来,最近政府在鼓楼附近的旧街区实施整改,打算建一个胡同博物馆,偏偏选中了逍遥胡同,想要把里面的住户搬迁出去。本来能拿到搬迁补偿也是好事,谁知政府派出的负责人姓方,竟是方云华那个飞扬跋扈的爹,和有名的黑商天龙地产勾结,从中作梗,开出的搬迁条件非常差。方云华之所以会打电话来,也有示威的意思,劝他们早早签合同,不然就带兄弟上门赶人。


荆棘听了当然一肚子气:“怎么可以这样,还有没有天理,难道由着他欺负不成。”


谷月轩面露难色:“我是打算上访维权的,可你和未明都快高三了,师父怕你们学业分心,不让我告诉你们,说实在不行就先搬了,反正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住哪儿都一样。”


“所以你也一起瞒着我?”


“我……”


“哥,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!平时啰里啰嗦的,重要的话倒掖起来不讲,你……你怎么那么傻!”


荆棘说得很急,让谷月轩一时呆住了,他还记得小时候别人骂他傻,荆棘总是第一个跳出来维护,现在本人倒自己说了起来,心里又好气又好笑,又觉得莫名温暖。


“确实是我的错,”他坦言道,“我当然没打算妥协,可也不该瞒着你,我该更相信你一些的。”


“没错,别总想着自己出风头啊,我……”荆棘的声音低下来,“……我也想成为你的力量啊。”


谷月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阿棘?”


荆棘被他看得心虚,撇着嘴说:“……这有什么奇怪的,未明肯定也是一样!”


谷月轩终于笑了:“好,那下周我把他叫出来,找个时间一起商量商量吧。”


*


三兄弟坐在王家的馆子里,思来想去,也没有想出什么方案。王蓉听说了原委,也跟着义愤填膺,“那姓方的仗势欺人,上面当官的难道都跟着不明事理?逍遥胡同可是文化遗产,这事要是闹大了,我就不信他不方。”


“闹大……闹大……”未明思索了一番,一拍桌子,“既然如此,干脆我们把这事曝光在网上。”


“网上?”谷月轩半信半疑,“会有用吗?”


荆棘却眼前一亮,“我看行,把他们那些欺辱人的劣迹写出来,配几张图,制造声势,到时候上面的人不想重视也得重视。”


“没错,而且小弟我在网上还是有些人脉的,就算没风也要给他掀出点浪来。”未明自信满满地说,话毕,发现荆棘正挑着眉毛看自己,便诡笑道,“难得二哥赞同我一次,我一定好好表现。”


荆棘站起来踢他屁股:“少扯淡了你,快去准备吧。”


未明围着桌子跑:“哎哟我去,我这就去,二哥你别这么暴力,当心以后找不到对象。”


“啧,废话真多。”


几个人撂下筷子便出动了,蓉儿带头举着相机,在逍遥胡同里里外外拍了很多照片,取景和构图都以突出“家庭生活气息”为重点,然后未明大笔一挥,写了一篇声泪俱下的文案,字里行间大卖情怀,谷月轩皱着眉头,帮他修改了不少语法错误,最后由荆棘把照片和文稿导入电脑,拖进photoshop排了个版,编成一条颇具新闻性的报道——“合理拆迁竟成剥削抢掠,胡同深处的辛酸疾苦谁人知。”


第二天,这帖子便在微博、朋友圈和天涯上扩散开来,未明也的确如他自己吹擂的那般,在网上混得风生水起,粉丝还不少,加上平日里的狐朋狗友一大堆,其中不乏陆少临、史燕、赵雅儿等等因为各种原因入了V的网红,未明厚着脸皮挨个骚扰了一遍,竟然硬生生地把帖子刷上了各个网站的热门榜。


网络的传播速度快得惊人,没过多久,就有记者私信他的账号,想要进行深度采访,第二天,晨报上出现了相关报道,第三天,连电视台都扛着摄像机来取材了……最后,事情传到了燕宇的耳中。


这燕宇也是未明和荆棘的老同学之一,上学时以沉默寡言著称,加上长得帅,成绩好,篮球打得棒,是众女生眼里的冷面男神,还得了个诨号“东城流川枫”,两兄弟和他的交情仅限于球场交锋,话都没搭过几句。可这回临危之际,却收到燕宇一条意料外的短信,内容只有简简单单八个字——无需担心,放着我来。


“你们竟然不知道吗?”蓉儿闻言后大惊,“燕宇同学是个如假包换的官二代啊。”


事实证明,燕同学还真的是有背景的人,背景具体硬到什么地步,他们也不清楚。只知道上层的确派了人来查,查到了确凿的贪污受贿证据,即刻与天龙地产解除合同,换了新的招标单位,并把姓方的撤职查处了。


事情前后折腾了大半个月,最终的处理结果,胡同还是要改造,但补偿条件优厚了很多,且搬迁不急于一时,至少可以等到几个孩子高中毕业。三兄弟在家里宴请诸位老同学大吃了一顿,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就这样平安度过了。


席间,荆棘不住地偷瞄谷月轩的方向,大哥脸上满足幸福的表情,让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。


*


高二那年夏天,荆棘报名参加了信息奥赛,比赛是团体制,按校组团,各自集训,整整一个暑假,他是吹着机房的空调度过的。


虽然早就表现出了对计算机的兴趣,可没想到荆棘在接受系统的编程训练之后,竟如鱼得水,展现出过人的领悟力,在其他学生埋头复习高考的时候,他带着校队一路打进决赛,拿下二等奖。那一年的比赛刚好有美国计算机协会的协办,赛后会选出五名优秀选手,颁发一个破格offer。offer里包含去美国念大学的机会,还是全奖,但需得先上一年预科,一年后通过语言考试和综合能力测试,才有资格入学。


荆棘的队伍虽然与冠军失之交臂,但因为他个人成绩突出,也被选入五名优秀选手之列,得到了offer。只是这个offer条件太过苛刻,倘若无法通过入学测试,便要平白浪费一年时光,还会错过高考时机,重新复习的话,又要耽误一年。五人当中有三人干脆选择了放弃。


荆棘却毫不犹豫地接了下来。


签约的时候,别的孩子都是父母双方陪同,神色百般凝重,左右迟疑。只有他是一个人,两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眼睛一斜,态度甚是坦荡。老师问他,“你的家长呢?”他满不在乎地答,“我已经满十八岁了,自己给自己签。”说完大笔一挥,签下两个龙飞凤舞的字。


老师咋舌,心想自己监办了几届奥赛,各式各样的奇葩也都见过了,可拽成这样的孩子还真不多,要不是大愚,必定有大智。


荆棘本人毫无自觉,手续办完之后,立刻拿着offer钻进了地铁,坐上四号线往北大的方向驶去。


到了之后,他才发现自己来早了,大部分院系都还没下课,和谷月轩交换了短信之后,便在校园里闲逛起来,逛得漫无目的,一路来到未名湖边。


湖畔的人不少,有遛狗喂猫的老头老太,有背英语的学生,还有约会散步的情侣。湖面很平静,没有风,午后的斜阳洒在上面,像铺了一层鳞粉。


荆棘就盯着水面上的皱纹出神,紧绷了几个月的弦终于松下来,一时竟有些空空的。做决定的时候,他的心思如快刀斩乱麻,没有半分犹疑,现在倒纠结起来,不知大哥会作何反应,自己又期待怎样的反应。


湖边有一丛狗尾草,长得比膝盖还高,他习惯性地抽了一根在嘴里叼着,没过多久,就看到谷月轩急匆匆地穿过一条小径,朝自己跑来:“阿棘,久等了。”


荆棘一惊,狗尾草从嘴边滑了出去。


谷月轩已经来到他面前,笑道,“你都多大人了,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。”


“啧,啰嗦。”荆棘撇嘴,说完后,马上把手里的信封递出去,仿佛再晚一步就会丧失勇气似的。


谷月轩愣了一下,没有马上接,薄薄的信封捏在指间,突然有了万钧的重量,压得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

“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事,你看看吧。”


对方这才接过来,拆开信封通读了一遍,再扬起头的时候,面色凝重了许多,一言不发,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湖水,荆棘等待他开口,越等心里越虚,每一秒都像背后的影子似的,被夕阳拉得无比漫长。


“恭喜你了。”谷月轩最终说。


荆棘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

“怎么板着个脸,这是喜讯啊。”


“你……你不会反对?”他没头没尾地问。


谷月轩注视着他的眼睛,良久,终于轻叹了一声:“阿棘,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,有一次你对我说,想快点长大。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相信,你一定可以走得很高很远。”


荆棘轻轻点头,他当然记得,只是此时回忆起来,心里百味杂陈。


他们在湖边找了个长椅坐下,肩靠着肩,和记忆中的情形莫名相似,只是现在,荆棘再也不能坐在椅子边上摇晃双腿了。


如今的荆棘皱着眉头:“万一我在美国课程跟不上,入学考试被打回来,那我……”


“那也没事,”谷月轩打断他,“大不了重新高考呗。”


“还有,预科阶段没有补贴,生活费我自己打工赚,不过一开始的住宿费可能……”


“钱的问题你也不用担心,”谷月轩又说,“我进了四大,实习工资很高的,毕业就能转正。哦,四大是说会计师行。”


“这我当然知道,用不着你说,”荆棘嘟囔着答道,“反正,等我走了,你也就省心了,这些年我和未明拖累你太多了。”


“没有这回事。”谷月轩第三次打断了他,“你这一走,我肯定会想你的,你和未明,还有蓉儿,你们都是我的家人啊。特别是你……阿棘,你是不一样的。”


有什么不一样——荆棘突然想问,这个问题藏了无数年,话到口边,就差最后几寸,却始终溜不出来。倘若现在不问,以后不一定还有机会。


谷月轩还在琐碎地说着:“只是你一个人去那么远,肯定很辛苦,如果以后能留在国外……”


这次轮到荆棘打断他:“你瞎想什么呢,我会回来的!”


话毕,身体比头脑先付诸行动,伸出手臂,突兀地抓住了身边人的手。


荆棘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,嘴里语无伦次地说:“总之等毕业之后,我会回来的。我还没孝敬老头子,还没看那臭小子出名,还没吃够那小妮子的红豆酥,你就想赶我走,我才不干呢。”


“阿棘?”谷月轩的手还被他握着,脊背像石头似的僵成一条。


他深吸了一口气:“我的意思是,你之于我,也是不一样的。”


“阿棘,”谷月轩的声音在颤抖,“你可知道……我们是兄弟。”


“那又怎样,反正又不是亲兄弟,婆婆妈妈的烦死了,不行就算了。”


荆棘撂下这句话,几乎要落荒而逃,手已经抽开一半,却又被对方紧紧扣住,攥了回去。


谷月轩热切地看着他,眼中似有火在燃烧,火势几乎要将他吞没,这么多年来,他的大哥在他面前一直温柔稳重,从未流露过如此充沛的情感。


可情感又怎是理智所能阻挡,一旦决堤,便像洪水一般倾泻而出。


“既然如此,这双手,我只放开这一次。”


荆棘语塞,手还被紧紧地握着,像个傻子似的看着面前的人。


“我等你回来,往后便跟你一起,再也不分开。”


“你你你……你别突然这么直白。”


谁知谷月轩不仅直白,还无比郑重,追问道:“阿棘,你可愿允我?”


荆棘身经百战的脸皮竟然在此刻丢盔卸甲,兀自发起烫来,心不由衷地说了一声:“你怎么这么啰嗦,明知故问……”


下一秒,谷月轩突然贴了过来,面容在他的眼底骤然放大,甚至能够看到眼睑上的睫毛,上下两条缓缓合到一处。


“哥,这么多人呢……”他反射性地说,后半句却被硬生生地堵了回去,砸回到胸口,沉甸甸的,连心跳都停了半拍。


偷偷在脑海里勾勒过无数次的嘴唇,这回却只是轻轻地在他的唇边啄了一下,很快退开了。


两人都还在年轻躁动的岁数,又都在心里塞了满当当的物事,一个蜻蜓点水似的啄吻,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,已经太沉太沉了。


*


荆棘第一次来首都机场,谷月轩一路陪伴。


机场实在是大,两人拉着沉甸甸的行李,吭哧吭哧地从地铁口走到值机台,已经喘成两只大号风箱。这行李还是荆棘强行削减过的,如果由着谷月轩来,他估计会把整个四合院都打包装进去。


办完托运之后,终于一身轻松,为了保险,他们早来了一个多小时,索性又在航站楼里晃悠了一会儿,最后,谷月轩终于说:“差不多到点了,进去吧。”


荆棘点点头,跟着对方一路走到安检入口,知道送站最多到这里了。从今往后的路,只能他自己走。


“那我出发了啊。”他说,脚尖无意识地磕着大理石地板。


“嗯,”谷月轩又替他理了理领口,“路上小心,注意钱包和手机别落下,到那边之后天冷记得加衣服,别着凉感冒了,吃的东西要是不习惯就自己下厨,少吃垃圾食品,泡面也是,缺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寄过去……”


“哥,我都知道啦,这些在家里都说过好几遍了,啰嗦死了。”


谷月轩终于停下来,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,突然扳过他口是心非的嘴,重重地吻了上去。


此时距离未名湖畔那天,已经过了一个多月,两人为了准备荆棘的行程忙东忙西,只是利用少有的私人时间,偷偷尝试过几次亲吻。但毕竟他们实在太过熟识,一时间改变关系,双方都不太习惯,只能小心翼翼试探着前进,速度缓慢堪比蜗牛。此时此刻,这忘情的一吻,竟然是吻得最深的一次。


机场里人来人往,间或有人侧目,两人也不理睬,任性地拥着彼此,隔了好久才分开。


“你可要等我回来。”荆棘说。


“一定。”谷月轩回答,终是松开了他的手。


转身走远的时候,各自脸上都有两行泪滑落,嘴边却还挂着傻兮兮的笑容,双脚大步流星地迈开,迎向难以卜测的未来,不露出一丝怯意。


飞机轰隆隆地起航,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远,四四方方的京城像一个小盒子,万家灯火织出一张网,又断成星星点点的光斑,最后彻底消失在云间。


这座城市容纳了荆棘人生中最为波澜起伏的时光,看似平淡,实质混杂着酸甜苦辣,个中滋味,连他自己都难以尽数。


这便是缓慢绵长,却又转瞬即逝的青春。


但值得庆幸的是,他的青春一直有最好的人陪伴,哪怕短暂分离,也不过是为了再度相聚。


如此,还有什么可觉得遗憾。


*


异国他乡的生活并非一帆风顺,荆棘却鲜少和谷月轩诉苦。


只是有时候,他会反复陷入一个噩梦,梦里他和大哥刀剑相向,殊死相搏,最后,梦境总是终止于一场漫长空虚的坠落。每当这时,他辗转难眠,就给谷月轩打个跨洋电话,对方还在白天,暂时从工作中抽离,随便聊上几句家长里短,他的心里都是暖的。


谷月轩早就换了手机,可阿棘的名字永远是通讯录里第一条。


每年,荆棘只有圣诞假期能够回家,那时候北半球都是冬天,北京已经冷得不像样子。谷月轩来机场接他,总会拿上厚厚的围巾,把他裹得严严实实。


跨国航班的到达时间都很晚,两个人拖着行李走夜路,先是有些尴尬,后来凝望着彼此的眼睛慢慢笑出声,在人烟稀少的街角停下,把行李立在身边,借着路灯的暖光,迫不及待地捧起对方的脸,专注仔细的亲吻彼此的嘴唇。故乡的雪花打着转,悠悠地落在他们的肩上。


像是被撕裂的灵魂合于一处,像是利刃终于寻到了刀鞘,从今往后的路再也不会独行,所有的苦难与艰辛都被抛在身后,再也不足为惧。


*


再后来,东方未明在一部武侠剧中一炮走红,一夜间成了人见人爱的大明星。拿到丰厚的片酬之后,他在四环边上买了一户更大的房子,让无瑕子搬进去,不再忙于摆摊,闲了便在公园里遛狗种花,好不快活。


从前的逍遥胡同被改造成博物馆,修得相当不错,免费开放参观之后,每天的游人都络绎不绝,甚至还有不少影迷把这里当成东方大明星的故居,争先恐后地拍照留念。


关于影帝东方未明的传奇,还可以书写长长一卷,可谷月轩和荆棘的故事,却差不多该收尾了。荆棘从美国学成归来之后,在软件公司找了份不错的工作,正式和谷月轩搬到一起。东方未明听说的时候,下巴都快掉在地板上,“算我输了,没想到二哥牛一样的脾气,居然能找到大哥这样的对象,二哥你可要惜福啊。”说的荆棘满屋子追着踹他,王蓉闻声从厨房里钻出来,还戴着围裙,在旁边拍手叫好。


除了这些琐事之外,生活无甚波澜,只有平淡快乐的一天一年。


据说,逍遥胡同里时常有两个男人来散步。


他们结伴而行,有说有笑,像这胡同的名字一样,逍遥自在。


他们的影子总是牵绊在一处,像是舍不得分开似的。


夕阳正好,照亮余生的漫漫长路。


-完-


*这篇流水账就算完结啦,师兄弟大法好,希望他们在这个宇宙里有个Happy Ending。谢谢问哥和圈妹的安利,自从萌了侠风,每天都在聚众酗酒,整个人是微醺的。


*我不是北京土著,但在这边生活了挺久,很喜欢这个城市,加上逍遥谷在大地图上看,似乎位于京津地区,就开了这么个清奇的脑洞。大家以后有空来玩的话,不如去鼓楼附近转转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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