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笛赋

一名耿直的说书型选手

[侠风][傅任]人间情话(五,完结)

*番外也平坑啦——


《人间情话》(五)

 

无名谷少了一名住客,变得愈发冷清了。


公孙昱的寒疾迟迟不愈,任剑南只得继续留在谷里,伴其左右。然而他却无法约束自己的心愈行愈远,在梦中重温过往种种,任凭梦境如何波澜壮阔,清醒后却留不下半点痕迹。


周遭寂寥依旧,视野中再也寻不见那一席红衣的身影,到后来,连入睡都成为一种折磨。他过得浑浑噩噩,茶饭不思,偶尔也想一走了之,离开这冰天雪地的牢笼,哪怕踏遍中原,哪怕花去余生,也要将傅剑寒寻回。他在亲历离别后才真正知晓离别的意义,那就如同在心上剜出一个洞,虽不见血,落下的疤痕却痛楚难当。


他无法苛责公孙昱,毕竟对方如承诺的那般医好了傅剑寒的眼,也如承诺的那般守在他的身边,对他百依百顺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他眼看少年的身体因寒疾而日渐衰弱,只能传一些内功心法给他,藉以强身护体。修习内功的起步堪称艰辛,常常需要屏息凝神,一坐就是几个时辰,可公孙昱的脸上总是挂着满足的笑,任剑南看在眼里,只觉得害怕,恨不得远远避开。


如此过了数日,任剑南竟消瘦了一圈,脸色也愈发苍白。那日授业后,公孙昱扯着他的手,关切道:“南哥哥,你为什么总是不快活?”


任剑南心道,离了心爱之人,谁能快活呢。嘴唇动了动,终究未能说出口。


可公孙昱仿佛看穿了他,又问:“南哥哥,傅大哥因我而与你分道扬镳,你恨我么?”


任剑南无处可逃,终于叹道:“我不恨你,是我咎由自取。”


公孙昱凝视着他,许久才松开手,黯然道:“我倒宁可你恨我。”说完便转过头去,不再看他。


他独自踱出院门,去往潭水边,在冰瀑脚下站了一会儿,隐约觉得耳畔的水声似乎比前几日更响了一些,可天气并没有转暖的趋势,不知这些水从何而来。他举目远眺,只见清冽的水在冰棱间流淌,落下的轨迹蜿蜒曲转,看得久了,竟像面颊上的泪痕。他自嘲地笑了笑,不再理会心中魔障。


第二日,水声未停,反而更响亮了,即使呆在室内,隔了一扇窗,仍能听见少许。第三日,连潭底的水面都跟着一道升高,潭边一块大石被水漫过,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尖顶。到了第四日,涓涓细流已然并成一道瀑布,瀑入寒潭,水花飞溅,宛如珍珠落玉盘。任剑南这才相信眼前奇景并非心魔作祟,而是确有其实,他将公孙昱叫来,问:“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”


“我也不知。”少年仰起头,只见山崖耸立入云,缭绕着浓郁的雾气,“难道……难道真的有人上去了不成?”


任剑南循水而望,喃喃道:“是他回来了。”


公孙昱急道:“那不可能,从来没人能登上这峭壁。凡是试过的都……”说道一半,猛然噤声。


任剑南追问道:“还是有人试过的,对不对。你告诉我,如何才能攀上这冰崖。”


公孙昱咬紧嘴唇,良久才道:“南哥哥,你终究还是忘不了他。倘若你费尽心机,却发现那根本不是他呢,你岂不是要心碎。”


任剑南反问道:“昱儿,那你以为我该如何?今日之事倘若换了是你,而走的人是我,难道你就能置之不见吗?”


公孙昱吃了一惊,怔怔地望着他,思虑许久,才道:“南哥哥,你的话好苦。”


任剑南淡淡道:“情之一物,本就是苦多于甘,我不想负你,却也不愿骗你。”


“我明白了,”公孙昱转过身去,低声道,“你跟我来吧。”


*


任剑南随着公孙昱出了谷口,来到后山,此处岩壁面朝东方,被受日光比别处更多,故而冰层也更薄一些,坡度比谷中稍缓。当日也就是在此地,公孙昱将一瓶花露交给了傅剑寒。


如今,峭壁上不再是莹白一片,反倒凭空多出许多棕黑色的斑点。任剑南走到近处,才发现那些斑点竟是手腕粗的枯枝,末端穿透冰层,钉进岩石的缝隙中,每隔一段便有一条,构成一道向上攀登的阶梯。


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,这些枯枝末端被削磨过,刀痕还很新,边缘平整,他精通锻刀铸刃之法,对这些痕迹再熟悉不过。


“南哥哥,是我骗了你,”公孙昱在他身后坦白道:“那日我说傅大哥抛下你走了,其实他没有。他只是去采颉这些枯枝,”少年哽了片刻,鼓足勇气道,“他说他要去采一朵完整的雪莲花,把亏欠的都偿还给我。”


任剑南转过身,没有立刻作答,这些天来,他第一次直视少年的双眼,那双曾经澄明无邪的眸子也蒙上了一层氤氲,而此时此刻,氤氲融作泪水,不觉间便蓄满了眼眶。


公孙昱的眼圈发红,迎上任剑南的目光,接着道:“我……我当时很生气,甚至咒他摔下山崖,可他竟没有责怪我,反倒谢我医好了他的眼。我知道自己做了错事,我只想把南哥哥留在身边,别的便一概不管不顾了,最自私的人,其实是我才对。”


任剑南上前一步,温润的手掌搭上他的肩,柔声道:“可是这些天来,你也一直在忍耐,哪怕我留在你身边,你也没有真的快活,对么。”
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公孙昱几度开口,却几度哽咽,强颜装出的欢笑荡然无存,他攥紧拳头,浑身颤抖着,终于踉跄地扑进任剑南怀中,嚎啕大哭起来。


任剑南轻抚他的肩背,等着他的颤抖慢慢平息,不知过了多久,少年终于仰起头:“这些天我好悔,也好怕。自从认识你之后,我便再也不能忍受寒冷与黑暗了。南哥哥,我不敢告诉你,怕你执意去找他,你若是出了什么事,我……我还有什么颜面活下去。”


少年的言语是极真挚的,一如初见时的赞美,从未有所隐瞒。任剑南不禁惘然,倘若他不闯入这谷地,不去融化这少年心中的清寒,便也不会引来往后种种烦恼。可他还是来了,或许他们都未做错,无非天意弄人,缘分作祟。他忽地想起佛经中所述——由爱故生忧,由爱故生怖,若离于爱者,无忧亦无怖。


任剑南抬手抹去少年眼角的泪痕,柔声道:“昱儿,这不是你的错,你什么都很好,只不过我的心已经给了另一人,别无他法。这世间的爱与恨,本就是不讲道理的。”


只要心中藏情,便免不了因情生困。可若不尝困苦,又怎能识得甘甜滋味,便如这雪山,永远寂寥萧索。


他望着面前的少年,接着道:“你放心,等我和傅大哥采了雪莲花,医好你的寒疾,便带你到外面去,南哥哥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。”


少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,他从任剑南身边退开,点头道:“我明白了,你千万小心,我在这里等你……等你们回来。”


于是任剑南不再回头,踏着峭壁上的枯枝攀援而上,好在他习过轻功,身手比常人迅捷得多,饶是枯枝上的薄冰也奈何不了他。不知过多少个时辰,直到夕阳沉落,白昼将近,他才终于接近山尖,耳畔冷风瑟瑟,犹如刀割,顺着岩壁往山下看,但见半空中雾气皑皑,地上的情形早就分辨不清。他转而举目远眺,暮色之中,山峦连绵铺开,宛若万顷宫阙,被清皎的月色染得一片素白,天地之内皆是银装素裹,不似人间,胜似人间。


又走了一阵,脚下的道路变得平缓,越过顶峰,地面反而向下沉去,四周的山崖连成一圈,在正中围出一片洞天之地,凛风灌不进来,只有簌簌的飘雪,宁静异常,任剑南步入其中,头顶的风声渐行渐远,取而代之的是潺潺水声,以及自己的脚步声。


他四处环视,在视野前方捉到一抹红色,不禁一阵狂喜,快步走过去。


傅剑寒在一块山岩边,单手抵着岩壁凝神运气,岩壁表面是厚厚的冰,冰面在他手底融成汩汩的流水,一直淌到地上的沟渠里,再由沟渠汇入洼地最低处的湖泊。


这湖泊尽头便是瀑布的水源,难怪这些天里,瀑布的水势会变宽。傅剑寒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,头顶和肩膀都被落雪覆盖,远远望去,竟像是生出了满头白发,晶莹如霜。任剑南看得出了神,脚步不由得慢下来,岁月在他耳畔呼啸而过,他仿佛来到了多年以后,他们各自衰老,各自白头,他所心爱的人仍像现在这般,站在几步之外,安静地等待着他。


那一刻,所有疑虑和担忧的都悄然落定,他来到傅剑寒身后,将他抱进怀里,贴在他耳畔道:“我总算找到你了。”


“阿南?”傅剑寒惊讶地转过头,积雪被他的动作抖落,露出乌黑的发丝,丝丝缕缕地耷拉在额前。原来他的头发并未斑白,容貌也还是年轻时的模样。


任剑南的心狂跳不止,他凝视对方近在咫尺的双眸,那眸底终于有了光辉,是比夕照还要更暖的琥珀色。傅剑寒也难掩悸动,转过身来捧着他起脸,“阿南,你果然瘦了许多。但是……你真的好美。”


冰壁还在融化,最深处的石缝里,封着一朵雪莲花,花瓣生于寒冰之中,洁白无暇,娇然盛开,映着两人脸上的笑容。


*


两人返回无名谷时,公孙昱果然在谷口等着,在他身后,冰崖上的飞瀑亮如银梭。


傅剑寒像期待了许久似的,迫不及待地将手中之物递给他:“小鬼,你看这是什么。”


公孙昱将盛开的花朵捧在手里,感叹道:“原来雪莲花是这个样子的。”


傅剑寒得意道:“这花被封在坚冰之内,花苞仍能绽开,当真是世间少有的极寒之物。我们两个人的内力相合,才将那冰层融去,将花朵取出。”


公孙昱不大情愿地接道:“哼,倘若南哥哥不去帮你,看你怎么办。”


傅剑寒只是轻笑:“我知道他一定会来的,他总能找到我。”


公孙昱将那花瓣煎服入口,起初几日,低烧不止,神智恍惚,傅、任二人轮流以真气渡之,调养数日后,他终于睁开眼,第一句话便说:“南哥哥,这山中竟是这般的冷。”


任剑南欣慰道:“北疆就是如此,中原才暖和,你很快就会知道了。”


三人结伴出谷,途中将佣人老太送回了村落,被那开药铺的人看到,好事地问道:“哎,二位采到雪莲花了吗?”任剑南不愿将个中原委告知于外人,便只是摇头,那人啧啧道:“我就说了别枉费心机,你们还不听。”


公孙昱见状,从任剑南身后窜出来,跳到那人面前,爽朗地笑道:“大叔,好久不见,你可安好。”


那人大惊失色:“哎呦喂怎么是你,活见了鬼了。”说着缩回了店里,把门紧紧关上,留下少年一人,在门外拍手称快。


傅剑寒瞧着有趣,向身边人感慨道:“你这小弟到了中原,定不是盏省油的灯啊。”


任剑南笑而不语。


*


一直走到山外,已经过了数月,桃花爬上枝头,上了官道,在驿站边买了马,公孙昱牵了一匹棕色的小马,来到两人对面,抱拳道:“南哥哥,接下来的路,我便要自己走了。”


任剑南问道:“你当真不与我们一起去?”


他摇摇头,半开玩笑道:“不要了,我看你和傅大哥如胶如漆,柔情蜜意,不免暗自神伤,长此以往,非得折寿不可。”


“我们几时如胶如漆了,”傅剑寒也跟着调笑道:“真是个斤斤计较的小鬼。”


公孙昱却不再同他拌嘴,难得露出严肃的神色:“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们,分别之际便承认了吧,是关于我娘亲的事。”任剑南怔了一下,允道:“但说无妨。”公孙昱道:“我并非娘亲所生,而是她在山里捡来的孤儿。娘亲终生未曾嫁人,她曾对我说过,她之所以会避世隐居,是因为当初苦恋的男子已经有了心上人,虽知她心意,却断然不肯为她负了旧人。”


任剑南沉吟道:“原来竟有这样的缘由。”


公孙昱道:“是了,那人明明辜负了娘亲的一片心意,可娘亲却一直念着他的好。我从前不懂,现在……似有些懂了。”


任剑南望着他,微微笑道:“有你这样的好孩子陪着,她的后半生想必不会寂寞。”


公孙昱也凝望着他:“南哥哥,或许在你看来我只是个孩子,但那日我说过的话,没有半句戏言,就此别过,不知何夕才能再见,我只求你记住一件事。”


任剑南郑重道:“好,不管什么事,我都答允你。”


公孙昱道:“你只消记住,这世上有一个姓公孙名昱的人喜欢你,虽比不上别人那般惊天动地,轰轰烈烈,但却是真的。”


任剑南点头:“我一定牢牢铭记,永远不忘。”


*


棕色的小马渐行渐远,没入桃林,不见了踪迹。


傅剑寒望着公孙昱的去处,叹道:“从前我只当他是个蛮不讲理的小鬼,不过现在看来,他已成熟得多了。阿南,倘若他跟你在一起,一定会待你很好。”


任剑南瞥了傅剑寒一眼,刻意提声道:“是了,昱儿温柔体贴,哪像你,只会自作主张,胡作非为。”


傅剑寒怔了一下,笑道:“你要追他,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

“我偏不想。”任剑南说着翻身上马,朝另一个方向去了。


傅剑寒最后回过头,望了一眼身后的雪山,那些山峦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,在山峦之外还有更高的苍穹,天色一片朗晴。他陶醉于这纯粹的色泽,心旷神怡,原来风景也可以使人醉,并不逊于一坛陈年的佳酿。


这一遭涤净的不只是他的眼,还有他心间的诸多庸扰。彼时他年岁尚轻,还有许多不解之事,但有一件事他就此确信——忧与怖皆随情而起,因爱而生,可有什么东西将他与任剑南系在一起,连忧与怖都能够跨越。一颗心是孱弱的,寒冷的,而两颗心却足以将坚冰融作春水。


他不再迟疑,跟在任剑南身后,策马绝尘,迫不及待地奔入那繁花万顷的人间。


-全文完-


*番外也写完啦,至此,傅任终于在这个故事里达成了生命大和谐,鼓掌以示庆祝(滚


*两个可有可无的补充。一、傅任采雪莲花的地方,是死火山的火山口,土壤构造奇异什么都可能长出来。二、公孙昱的娘亲,原型是公孙绿萼,这姑娘死的时候我被虐得不轻。虽然朝代不对,不过……权当是一个吐便当的彩蛋吧。


*写傅任是一件很幸福的事,谢谢一直以来留言鼓励的各位,有缘下个坑再见~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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