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笛赋

一名耿直的说书型选手

[侠风][傅任|谷荆]天下无双(二十一)

*笑你我枉花光心计。


第三部、天地作合


五、


清晨时分,铸剑山庄笼罩在一片沉寂中。


这寂静并不寻常,它在暗中滋生,积蓄,不动声色地蔓延开来,教人难以觉察。


任剑南在江岸上穿行,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衫,套在一件宽肩披风里,长发束于脑后,悉心收入斗笠,一番乔装之后,他看起来和寻常商旅无异,混在人群中,一路来到码头,并未引起额外的注目。


码头较前些日子冷清了许多,围在附近的闲杂人士大都已散去。想来这些人囊中并无确凿消息,只不过冲着剑谱而来,捕风捉影,如今听到别的谣言,说剑谱在其他地方,便又一哄而散。只有些不善的影子还潜伏在附近,一个个黑衣蒙面,行踪鬼祟,好在江水滔滔不绝,时值深秋,江上漫着一层白色的水汽,像一张面纱似的,将铸剑山庄罩入其中,连山庄里的寂静也一并盖住了,没有泄出半点音讯。


任剑南登上一艘货船,这船有些年头了,船身上木色斑驳,深深浅浅,像剥落的蛋壳似的。船夫站在船头,一边用船篙撑岸,一边提声道:“唉,今个江风可真大,客官您可站稳了。”


那人一身朴素打扮,对襟束在腰里,头发在后脑勺拢成髻,乍看像个莽夫,声音却是又朗又脆的,掩不住稚气。任剑南很快察觉其中奥妙,心下笑笑,不动声色道:“风这么大,没误了镖车才好。”


货船缓缓飘离岸边,没入水气之中,四下无人叨扰,那船夫接着道:“客官放心,金风镖局的师傅昨个刚来过一趟,押来的东西还堆在院子里,就等客官亲自检阅了。”边说边绽出一个笑容,脸颊上一片嫣然,哪里还有莽夫的样子,分明是个婷婷少女。


任剑南也掀了斗笠,拱手道:“辛苦唐姑娘了。”


唐中慧见到阔别数日的面容,心中仍不免欢喜,可任剑南却只眺向远处,眉目凝重得仿佛落了秋霜。她心下一黯,接着道:“没什么辛苦的,我既寄身于此,为山庄做些事也是应该。我已照你吩咐的,将家丁和学徒分批遣散,连铸剑炉的火都熄了,如今留下的只剩十余人,昨夜的山庄简直静得可怕。”


任剑南道:“如此便好。”


唐中慧问道:“任公子,你究竟有什么打算,与那镖车又有什么关系,连老庄主都一头雾水,甚至……甚至有些不悦。”


任剑南怔了怔,答道:“我要做的是大逆不道之事,不求父亲原谅。”


唐中慧皱眉道:“难不成……”


任剑南轻叹一声,道:“你很快就知道了。”


唐中慧不再追问,默默地摇她的船。铸剑山庄越来越近了,透过水汽,能够看到正厅前的石雕,恢弘的石剑呈倒悬之姿,被铁链拴着,屹立百年不倒。如今那些铁链上也挂满了斑斑锈蚀,在巍峨庄严之外,透着难以掩盖的沧桑。


任剑南侧目凝神,仔细辨识水声之外的响动,果然一无所获。他这才确信,铸剑炉里的火确已熄灭,笃笃的打铁声也停了下来。曾几何时,这铿锵有致的声音昼夜不休,伴随着火花迸射,红光紫气,璀璨宛如千阳。然而现在,这声音彻底消失不见,他眺望着寂静笼罩的家园,心下空空荡荡,怅然若失,仿佛连带一部分的自己都跟着一起熄灭了似的。


可他别无选择,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。


货船御风而行,没过多久便靠了岸。正如唐中慧所言,留在庄上的人只剩十来个,林林总总地散在正厅前。他们大都是年轻力壮的护剑使,还有两个年迈的工匠和一个管家婆,这些人对任氏忠心耿耿,哪怕得了少庄主的授意,仍旧不肯离去。此时看到任剑南撑船靠岸,纷纷围了上来。


任剑南同他们简单打过照面,径直走到院中去寻那镖车,一行人不明就里地跟在他身后,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。


陆少临的确没有食言,押运来的货物堆放在庭园角落,被帘布盖着,像小山包似的扎眼。他走过去,定了定神,一把将盖布掀去。


“啊——”唐中慧率先惊呼出声,其余人也面露愕色,哗然一片。原来这镖车从海鲨帮拉运来的,竟是大大小小成捆的火炮炸药,还有若干引火的磷粉,装在密封严实的木箱里,数量惊人。在场的饶是博闻强识的工匠,也没亲眼见过如此众多的火器,只能凭借经验粗略推算了一下——倘若将它们全数引爆,届时别说这院落,恐怕整座山庄都要化成火海。


工匠之一迈上前,愕然道:“少庄主,您这是要……”


任剑南转身道:“我要烧掉此地,连带藏剑阁里的藏品一起全部焚毁。今夜之后,江湖上再无铸剑山庄之名。”


他的语气极其平和,却也极其笃定,连猎猎的风都被他的气势所镇,一时陷入了缄默。


沉默持续了许久,直到管家婆操着苍老的声音,颤颤巍巍道:“少庄主,这铸剑山庄可是祖上留下的基业,万万不可草率行事啊。”一旁的工匠也跟着劝道:“是啊少庄主,那些刀剑都是庄上的财产,哪怕是武林盟主也不能说抢就抢啊,我看此局或有别的办法可解,不如先缓上一缓……”


任剑南默默听完了两人的话,神色依旧平静,上前一步,扶住管家婆的肩膀,宽慰道:“婆婆所言,我自然明白,这基业一旦毁去,便再也找不回来了。但诸位可否察觉,近日里山庄附近潜伏着一批东瀛武士?”


一位护剑使左右看了看,抱拳答道:“少庄主走后,我们一日也没有放松警惕,自然有所觉察。”


任剑南接着问:“那我再问,倘若开战,诸位可有战胜他们的把握?”


护剑使迟疑再三,终是摇了摇头。


任剑南接着道:“诸位又可曾猜到,那些东瀛武士都是江天雄按插的人手,他为了与朝廷开战,甚至不惜勾结外族,那些武士得了令,随时都可能冲到山庄里来洗劫藏剑阁。江天雄再率一批人手紧随其后,演一场除暴安良的好戏,到时候,于情于理,他都能占下这山庄,我们除了拱手相让,还有别的选择么?”


众人没有想到这一层,不由得面面相觑,任剑南接着道:“这苦肉计是他最擅长的手段。他使了一次,便害得逍遥谷声名扫地,自己稳坐盟主之位,难道这一次,我们还要坐视他得逞第二回么?”


隔了一会儿,工匠仍不死心,坚持道:“如果江天雄那厮真要打仗,单凭我们又如何能够阻止,我们不过是铸剑的匠人,究竟何错之有……”


任剑南道:“我们确实没有半点过错,不过被时局波累而已。可没有过错,便要置身事外了么。无计可施,便要坐以待毙了么。诸位虽是匠人,却也生于武林,长于武林,历尽千辛万苦才修得一身技艺,为的难道不是扬善惩恶,行侠仗义么?敢问如今华夏大地千万苍生的性命,还值不过区区铸剑山庄的一纸虚名么?”


话毕,在场一片沉默。这十余人大都在铸剑山庄过了半辈子,却从未见过少庄主如此决然、如此凌厉的一面,被他一问接一问,震慑得说不出话来。


任剑南又抱拳道:“在下所言并非命令,句句都是我任剑南的恳求。既然铸剑山庄已散,我便不再是什么少庄主了,诸位肯留到现在,已是我天大的荣幸,今夜便是只剩我一个,我也会将我的选择贯彻到底,离别在际,容我先谢过各位了。”说着竟垂下头,弯下腰,行了个庄重的躬身礼。


那护剑使忙上前一步,扶他起身:“少庄主言重了,我们既然留下,便任你差遣到最后一刻,绝无怨言。”


“对,绝无怨言。”其余人附和道。


任剑南怔了一下,答道:“那便再好不过了。”


唐中慧一直从旁沉默,本想再劝几句,转过头却见他淡淡地笑着。谦和的眉眼中锋芒毕露,锐不可当,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

那天在后山的雨夜里,这个男人究竟定下了怎样的决心,如今她终于知晓了。


计划已定,余下的人便纷纷动起身来,将火炮炸药搬往山庄各处,分置于楼阁的基底梁柱附近,再用引火的粉末将通路铺满。布置妥当后,夕阳已经沉下山尖,任剑南看了眼天色,道:“日落后我们便乘船出发,诸位再打点一下行装吧,婆婆,劳烦您去接我的父亲上船。”


众人得了令,纷纷散去,任剑南兀自留在原地,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。他原就没打算带走什么,亦或者说,他想要带走的全都无能为力。他微扬着头,将视线投向后山,夕阳为干枯的树尖镀了一层金边,深秋的冷山被裹进一片暖光中,透出温和而安详的色泽,仿佛被母亲拥入怀抱的婴孩。


楼宇起火,势必波及后山,设在山崖上的那块墓,怕也是保不住了的。


唐中慧也留在院子里,她才来了没几天,自然也没什么可带走的,索性踱步到任剑南身侧,轻声道:“你若想再看她一眼,不妨现在去吧……”


任剑南却缓缓摇头道:“不必了,只要她一直住在我心里,看与不看,又有何分别呢。”


她怔了一下,许久说不出话来,只觉得此时此刻,再多的宽慰都是徒劳,面前的人也并不需要。不知何时,拂面的风竟变得如此清冷。而这风中的人,也已经去往遥不可及的远方。


*


入夜后,任老庄主也由人搀着,坐进船篷之中,一行人共驶出三艘船,都是码头上数一数二的大货船,陈余的货物全都卸去之后,足够十余人落脚。


三艘船接连摇出码头,荡漾着往黑暗的江面上驶去。铸剑山庄里再无一人,只余一片彻头彻尾的死寂。


唐中慧站在船头,越过水面向对岸望去,江对岸的码头边也有波浪扬起,伴随着若隐若现的喧闹声,想是那些东瀛武士觉察到了庄中异样,按捺不住,打算过江一探究竟。


唐中慧回身,向船尾道:“任公子!”


任剑南点头应道:“差不多是时候了,诸位引弓吧。”


他手执一柄黑漆弓,弓背长而坚韧,弓箭虚虚地搭在食指中央。他举起手臂,把箭头指向高空,另一只手勾住弓弦向后牵,牵出一道优美的弧线。


唐中慧怔怔地看着,这人站在船尾,引满了弓,头颅扬起,长发飘在风中,人与弓浑然一体,犹如一轮满盈的皓月。


任剑南像是把所有生命都注入这一箭之中,羽箭呼啸而出,箭头上的磷粉被点燃,霎时间腾起一簇火光,划亮了漆黑的夜空。曾几何时,她曾听过流星过时愿望便可实现的说法。倘若果真如此,这颗熊熊燃烧的流星当中,想必倾注了一个无比赤诚的愿望吧。


在任剑南的身后,数支弓箭一并而起,一齐撕破黑暗,将火种注入半山腰的、庭院中央的剑庐之内。


那里埋着第一垛火药。


轰隆的爆炸声紧随而至,一片火海骤然腾起,卷着热浪朝四个方向蔓延开来。震动传出很远,在江上掀起一阵波涛,连水上的船都跟着一并摇晃。


此时此刻,江面上的风成了推波助澜的手,火势愈来愈旺,将夜晚照得通明。藏剑阁的高塔被火舌卷住,房梁接二连三的坍塌下来,没过多久,整座塔便倾然颓落,塔中所藏的名兵利刃,也跟着付诸一炬。


管家婆眺望着火光,喃喃道:“烧了,真的烧了,二十年前烧过的火,这一次终于要烧尽了……”爬满皱纹的脸上淌下两行泪来。


而站在船尾的人也终于放松下来,手臂一软,黑漆弓掉落在身边。他没有去捡,只是睁大眼睛,注视着那片逐渐远去的火光,颓然跪了下来。


另一边,东瀛武士的船已驶至江心,骂骂咧咧的声音愈发清晰,然而岸边火势漫漫,饶是一队精锐的武人,也不敢贸然接近,只在江心打着转。这山火仿佛有灵一般,跳耀在天地间,为山庄撑起一道最后的屏障,欲将侵略者驱逐得愈远愈好。


一船东瀛人似乎发现了他们的行踪,大骂着调转船头,朝众人逃离的方向驶来,唐中慧大惊,却见身后的船篷被掀开一角,一个苍老的声音道,“尽管往西南边驶,躲进芦苇荡,我们顺风顺水,他们追不上的。”


说话的是任浩然,老庄主虽然目不视物,对周遭却比常人更熟悉。唐中慧点头应过,与船夫传信,紧跟着调转方向,借风往西南驶去。这风确实帮了大忙,三艘船很快便钻进稀稀落落的芦苇丛中,东瀛人被火光所累,看不清远处的状况,很快便失了目标,沿着河道往西北侧去了。


唐中慧松了口气,回过头喊道:“任公子,我们安全了!”却在见到船尾情形时彻底呆住了。


任剑南还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,只是痴痴地望着逐渐远去的山火,若不是风牵动他的头发,他看上去几乎与一座雕像无异。


船渐行渐远,山间的火声已变得细不可闻,只有风扫过芦苇荡,掀起一阵阵呜咽似的浪潮声,像一只巨大的手拨弄琴弦,在这茫茫天地间,奏出一曲低沉而哀转的悲歌。


唐中慧心下不忍,不由得转向船篷,征询道:“任公子他……”


老庄主摇头道:“唉,随他去吧。”


她又向船尾瞥了一眼,黑暗的江面上,只剩残余的一缕火光映出他的脸颊,而那张清朗的脸颊上,如今早已是泪流满面。


*


芦苇荡的深处连着一条支流,水路弯弯,人迹罕至,三艘船驶了一夜,已经驶出很远的距离。


铸剑山庄的火也烧了一夜,晨光熹微时,天上竟簌簌地落起雪来。


时值秋冬交替之际,江南降雪时属罕见,山火被一场雪浇熄了,雪花叠落在废墟上,像一只温柔的手,用净白的色泽掩住了满目疮痍。


任剑南的目光仍旧眺向来时的方向。


他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条路,背负群山,面傍水湾,天地寥阔而苍茫,百年的经营累积,百年的枯荣兴衰,都葬在皑皑白雪之间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

他怎能舍得收回目光,在那片灰烬里,曾有他所挚爱的一切,春有桂花香飘满院。夏有虫鸣连绵成片,秋有红叶燃遍远山,冬有天朗云高,明月皓洁。


还有年关的炮竹,初夏的莲池,十五的河灯,重阳的茱萸,还有那袅袅千里的琴声,和熊熊不熄的炉火……


他终于亲手葬送了这一切。


他从未做过如此重大的决定,泪流了一夜,已然淌干,心底像被掏了个大洞,变成一座深谷,一汪深潭,每一个空虚的角落里,映出的全是那抹红衣的影子。他毁了别人花光心计争抢的东西,自己又何尝不是在竞逐一个镜花水月的希望。


——我舍弃这一切,是否足够将你换回。


一缕理不清,舍不下,割不断的情思,竟教他的心在灰烬中生出几分狂意。他心道,那人一定是他此生最大的劫数。


船在一个岔道边短暂靠岸,任浩然从船篷中走出来,摇头叹道:“唉,老天爷让目不视物,想来也是福份吧。”


任剑南回到他对面,垂头道:“父亲,孩儿不肖。”


任浩然沉默了一阵,淡淡道:“你想走便走吧,如今你已经自由了,不是么。”


任剑南怔了怔,答道:“多谢父亲。”


船夫望了望岔路,问道:“庄主,我们接下来往哪里去?”


任浩然答道:“沿着左边的岔路往下去,不出半日便能到达梅庄。”


那人问:“梅庄?”


任浩然点头道:“是祖上留下的房子,虽然闲置很久了,不过打理一下尚可居住,你们若真不愿走,便随我暂去一避,往后再从长计议。”


众人纷纷应过,稍事休息便重新登船,只有任剑南站在岸上没有动。管家婆最后一个上船,走了几步,像是觉察到什么,又退了回来,握住任剑南的手,关切道:“少庄主呢,不同我们一道么?”


任剑南道:“抱歉,我不能同你们走了。”说着将目光投向远方,喃喃道:“我要去找一个人,我还欠他一首曲子。”


-待续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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