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笛赋

一名耿直的说书型选手

[侠风][傅任|谷荆]天下无双(二十)

*边打架边谈恋爱,边跑路边谈人生。


第三部、天地作合


四、


在东方未明连挫两人之时,桥的另一侧也激战正酣。天意城三杀手中最魁梧的“狂”正抡起拳头,砸向红衣女子的刀口。


这人指根处箍着铁制拳套,臂力惊人,生生把秦红殇的刀势压了回去,后者饶是女中英豪,仅凭蛮力也难以与他抗衡,被格着后退了半步,刚好退到荆棘身边。


荆棘腰上别着一把刀,是方才霹雳堂的兄弟匀给他的,但他肩伤未愈,半个身子都在麻痹之中,胳膊更是抬不起来。体内的毒沿血脉而行,他愈是动得剧烈,毒性蔓延得愈快,他知道乖乖呆着才是明智之举。但见秦红殇受制于人,且战且退,哪里还忍得住,没伤的那只手已经扣在刀柄上,随时准备赴战。


谁知他尚未出刀,肩上便给人捏了一下,这一捏说轻不轻,说重不重,寸劲恰到好处,捏得他手腕一松,身子登时软下来。


谷月轩的手还搭在他身上,一步便跨到他前方,将他挡在背后,沉声道:“你别动,让我来。”


话毕,不等荆棘抗议,他便划出一脚,扬出一拳,起手就是一式宋江怒荡寇,不偏不倚地勾向狂的下颚。狂被他掀得失了平衡,踉跄着退向后方,几步后方才稳住。谷月轩顺势向前挪了一个身位,把秦红殇也一并护在背后,厉声道:“不许你伤我师弟和……和我师弟的朋友!”


荆棘望着他的背影,牙根直痒痒,嚷道:“谷月轩你又惩什么英雄,老子才不需要你来保护!”


他的语气颇为不耐,谷月轩闻声转过头来,急切道:“阿棘,你的毒还没解,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

短暂一眸中流露的情绪令荆棘浑身一震。一个强悍坚韧、四处无懈可击的人,竟从双眸之中泄露出几分脆弱与无助。他咬牙道:“不过一点小伤,我都不怕,你怕什么。”


谷月轩的眉心拧作一团,语调慌乱无措:“阿棘,算师兄求你了,我实在不愿江府的情形重演第二次,你知不知道,那时候我快要被你吓死了,若你有什么三长两短,那我真的……”


真的怎样……谷月轩没说完,荆棘也没追问,只是把手从刀背上挪开,不大情愿道:“好了,我歇着便是,真是啰嗦。”


“阿棘!”谷月轩喜出望外,“不用担心,我速战速决。”


“……哼,”荆棘把头扭开,“可别给逍遥谷丢脸。”


秦红殇看着他们两个,不知该气该笑:“你们打情骂俏不亦乐乎,当我不存在啊。”


谷月轩干笑了几声:“咳咳,秦姑娘真会开玩笑。”


……谁跟你开玩笑了,秦红殇默默道,她从荆棘嘴里听了不少谷月轩的事迹,今天才算真正领教到此人的可怕之处。


只是大敌当前,不是纠结儿女私情的时候,谷月轩将目光收回前方,定睛道:“那就有劳秦姑娘助我一臂之力了。”


“小意思。”秦红殇应过,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弹丸,递给他一个眼神,随即扬手将弹丸掷出。


狂看到一个又小又圆的东西冷不丁划过,落到自己脚边骨碌了几圈,吃了一惊,还以为是炸药,慌慌张张地跃向一旁。


弹丸砰地一声炸开了花,炸出的却不是明火,而是烟雾。白花花的雾气自地面腾起,刚好遮住他的视线。


狂高呼上当,还没来得及反应,便见一个青衫的身影拨开浓雾,从空中飞身落下,拳上卷着一股罡风,如雷鸣般呼啸而来。


他方才领教过此人精湛的拳术,匆匆忙忙地抬臂迎上,欲以蛮力相拼,可谷月轩却临空一蹬,身形向更后方跃去,原来出拳不过是佯攻,他真正的目的竟是敌人的肩膀。


狂读出了对方的意图,笨重的身躯却闪避不及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谷月轩的手架上自己肩头,以自己的身体为支撑,轻盈地向后翻去,手指顺势卡进骨缝里,五指分开,钳着肩胛用力一剪。


“啊啊啊——”随之而来的剧痛令他大呼出声。


谷月轩虽不常用兵刃,却将拳掌功夫磨练到了极致。手上的力道又狠又准,卡进狂的关节处,将他圆滚滚的臂膀生生扭脱了节。


秦红殇等在烟雾之外,也听到了那声凄惨的嚎叫,伴随着咔嗒两声脆响,大约是骨节断裂的声音。她的牙根也不由得抽了抽,心道这大师兄平素温雅谦和,但动起怒来当真不容小觑。他这一招虽不至于取人性命,但也绝对称得上凶狠无情了。她甚至有些庆幸自己无需与这样的人为敌,谷月轩的力量是内敛的,因为不露锋芒,反而加倍地强悍,令人由衷生畏。


烟雾散去后,杀手已经抱着双臂滚倒在地,神色痛苦万分,之前的威风荡然无存。谷月轩站在他身边,严厉道:“今日姑且饶你一命,但你这双手上的功力已被我全数废去,从今往后,你再也别想用它作恶伤人了。”


那人在地上痛作一团,估计已经听不进他的话,谷月轩暗自叹了口气,转回到荆棘和秦红殇的身边。桥对侧,未明和湘芸也匆匆跑来,两只手还松松地牵在一起。


一场危机终于平安化解,谷月轩松了口气,抬头便看见四个人站在一处,两男两女,他的视线兜了一圈,脸上神情愈发恍惚,最后干脆别开了脸,刻意把目光投向远处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
这些变化哪里逃得过荆棘的眼睛,他突然想起,小时候每次师兄遇到心虚之事,或将自己弄丢在城里,或害自己受了伤,脸上便也是这般左右为难、欲言又止的滑稽神色。多少年过去了,当时的稚嫩脸孔早就蜕变得英气十足,可掩饰尴尬的方式却如出一辙,没有半点长进。


他的伤处还痛着,心里却难掩笑意,原来这世道甚是公平,像谷月轩这般稳妥冷静,坚定岿然,高高在上的人,也有醋意熏心的时候,而吃醋的原因竟是自己……想到这一点,他的心中便涌起一阵不合时宜的甜蜜。


他在这皓月一般冷清的师兄身上,终于窥见一丝热切的心绪,原来他并非没有私心俗念,只是将它们仔细藏匿,不肯轻易示人。荆棘不知这算是勇敢还是懦弱,可不管怎样,他终于窥见了谷月轩悉心掩藏的一角,它们藏在很深的地方,和刚毅的外表不同,是柔软又纤细的,甚至还有几分脆弱。他抬起头,只觉得面前的侧脸突然变得亲切了许多,先前残余心底的几分不甘,如今也都烟消云散,化作一片朗然。


“师兄——”

“阿棘——”


两人几乎同时开口,又同时噤声,各自露出慌张的神情。


秦红殇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长叹一声,怒其不争,刚想出手仗义相救,南边的天空便亮了起来。一道红光从地上升起,滑到半空消失不见,是霹雳堂的信号弹。


谷月轩如梦初醒,忙抖擞精神道:“看来留下的弟兄们已经脱身了,我们也尽快离开吧。”


荆棘匆忙补充道:“是啊,整顿妥当就快些往杭州去,免得陆少临那厮又要抱怨我们不守时。”


湘芸早就察觉两人之间流淌的微妙气氛,笑而不语,只有未明心最宽,浑然不觉道:“好啊,走着!”说完便大步流星窜了出去。


谷月轩又往荆棘的方向暼了一眼,刚好撞上后者的目光,心下又是一漾。“走吧。”他仓皇地转过身,匆匆跟上未明的脚步。


荆棘心下笑笑,也跟在他身后。


*


任剑南跟着陆少临趁夜出城,眼看夜色被晨曦照彻,晨曦又转为朗日。陆少临牵的是匹好马,迎着日头一路疾驰,驮着两人跑了整整一天,竟没露半点疲态。


马能不眠不休,人却不行,任剑南前一晚便没怎么休息,一夜恶战连着一日颠簸,到了黄昏时分,体力逐渐耗尽,不由自主地伏在陆少临的背上,昏昏沉沉。


陆少临察觉背后越来越重,知道这人已经倦怠至极,只凭一口气硬撑着,便回头道:“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歇吧。”


任剑南却摇头道:“不行,江天雄发现我逃了,定要追到铸剑山庄来,我须得赶在他之前,占得先机。”


陆少临劝道:“你要的东西已经从海鲨帮押运出来,现在镖车多半已经到了,江天雄除非生出一对翅膀,否则绝对赶不上你。”见他仍要辩驳,又道,“唉,你我相识这么多年,我几时诓骗过你,我金风镖局的速度,你还信不过么?”


任剑南迟疑再三,终于松口道:“好吧,就听你的。”


两人找了一处溪水边停下,任剑南下了马,倚在一块岩石上,很快便睡了过去。这一觉竟睡得久违地的沉,他先前心事重重,梦里也是金戈铁马,烽火连天。现在人在途中,惴惴的心反倒安定下来,在梦里听到一阵箫声,悠扬恬淡,吹奏的人端坐于湖畔,映在西域明晃晃的日光里,偏过头来对他微笑,嘴角露出两个清浅的酒窝……


梦里的回忆如湖水般徐徐漾开,被微风拂出细腻的褶皱,他在一片温柔中清醒过来,茫然四顾,四下已是夜晚,眼前拢着一簇篝火,木柴在火光中噼啪作响。


陆少临看着他,揶揄道:“怎么一脸失望的样子,果然最想见的人不是我啊。”


任剑南抱歉地笑了笑,撑着身子坐起来,陆少临把水壶递给他:“先喝点水吧,待会儿有烤兔子吃。”


他这才发现篝火上架着三根木钳,各挑着一只褪了毛的野兔,兔肉在火上滋滋冒油。


他环顾了一圈,感慨道:“这荒郊野岭,也亏你逮得到。”


陆少临委屈道:“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,你忘了我小时候去你庄上玩,咱们在后山逮野兔的事了?”


任剑南笑道:“当然记得,那次玩得忘了时辰,回去还被父亲责骂了一通。”


陆少临道:“是啊,我小时候天天盼着去你们山庄上玩,房子又大又气派,比杭州有趣多了。我们还偷偷溜进铸剑室,那里的炉台砌得比人都高,里面的火烧得彤红一片,我还记得门梁上那块气派的牌匾,匾上所书的是……”


任剑南接道:“是——‘昆吾铁冶飞炎烟,红光紫气俱赫然’,那可是我爹珍藏的墨宝。”


陆少临道:“你果然是个好学生,不像我,在你爹书房里偷看那种书,害得你跟我一起挨罚。”


任剑南笑道:“你还好意思提。”


两人兴致盎然地追忆了一会儿,仿佛回到了年少时无忧无虑的日子。说着说着,陆少临的目光却沉下来,黯然道:“剑南,你当真决定要动手?”


任剑南望着幽幽火光,道:“是啊。”


陆少临接着道:“前些日子,我爹外出送镖却行踪不明,一群官兵闯入我的家中,不由分说地就要搜查,我怒不可遏,恨不得当场砍了他们。那时我才知道,原来失去家园,竟是那样令人难受的事。而铸剑山庄也是你的家啊……”


任剑南没有回答,转而道:“少临,能给我看看你的佩刀么。”


陆少临不明就里,把佩刀解下来递给他。


任剑南接过,前后端详了一遍,问:“你可知道,这鞘头上为何刻着三片柳叶?”


陆少临道:“难道不是装饰用的花纹么?”


任剑南摇头道:“这三片柳叶的叶尖汇于一处,刚好对称成环,形状亦无半点分别,若是寻常的装饰,未免太精致了些。但凡打铁铸器的匠人,都希望能在作品上留下自己的印记,有人说,这是柳家刀匠所留的印记。”


陆少临问:“既然想留,大大方方地刻一个柳字便是,何必遮遮掩掩,大费周章。”


任剑南答道:“这就要从柳家的往事说起了。从前有个姓柳的刀匠铸铁成痴,开了一个小铁匠铺,每天除了吃饭睡觉,想的都是如何炼铁铸刀。据说有一次,他不小心用小指触到炉火,指节生生被融掉一段,疼痛可想而知,但他竟然十分开心,因为不小心混入的配方,让他找到了新的铸铁方子。”


陆少临奇道:“此人可真称得上痴了。”


任剑南道:“是啊,这般痴人,必定想在作品上留下名讳,从前,他在铸成的刀鞘上刻一个方方正正的“柳”字,一时间,江湖上盛传‘天下名刀出柳家’,他的生意也越做越大,更有人不惜重金前来求刀,可谓风光无限。唉,可惜的是,这样一个人,竟然被仇家杀了。”


陆少临道:“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仇家?”


任剑南道:“杀他的并非他的仇家,只不过有人拿了柳家铺子里的刀,在外面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仇家寻仇也就罢了,竟然寻到柳师傅的头上,不由分说地将他杀了。那时他年事已高,只有一个继承衣钵的儿子,后来他的儿子再也没有在江湖中露面。只是之后的数十年间,市面上偶尔会有一些来路不明的好刀出现,刀柄上刻着三片柳叶的纹样,有人说这是他的后人心有不甘,想把柳家的名号传承下去,但终究只是猜测,无从考证。”他说完把刀递还回去,“少临现在明白了吧。”


陆少临又看了看自己的佩刀,感叹道:“我只知它是把好兵器,没想到背后还有如此渊源。一个人喜欢铸刀,又有什么错呢,正所谓君子无罪,怀璧其罪。”


任剑南道:“是啊,这些天我一直在想,我们任家所做的事,和这姓柳的相较,其实也并没有太大不同。铸剑成业,揽尽天下神兵利器,看似风光体面,实则徒累虚名。树欲静而风不止,若我无所作为,只会有更多人被牵连进来。想对付江天雄,釜底抽薪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

陆少临见他神色决然,往日里柔和的眉眼紧绷着,映在寒夜里的一捧孤火中,竟显出几分凄凉之意,心中不由得一软,道:“你毁掉江天雄梦寐以求的东西,他不会放过你的,别忘了你身上的毒,解药还在他手里。”


任剑南却淡淡道:“我并非不惜命,只是有比一己安危更重要的事,我只能倾力去为,余下种种因缘……便只能交付天命处置了。”


陆少临凝视他许久,感慨道:“剑南,你果然变了。”


任剑南自嘲地笑笑,道:“其实我心里也怕得很,怕父亲不原谅我,怕我自作聪明,反倒弄巧成拙。可我知道,有人曾为我一掷生死,不计后果,不问前程,我那点勇气,全部积攒起来怕也不及他万一,但无论如何,我不想辜负了他。”


陆少临沉默了一阵,从篝火边站起来,拍拍衣服,又伸了个懒腰,夸张地叹道:“唉,千万个没想到,好好一个剑南,竟然稍不留神就被人拐了去,我还真有些不甘心啊。”


任剑南也跟着站起来,来到他身边:“少临,这一遭多谢你助我。”


陆少临道:“谢什么谢,其实你说得对,如今种种危机都系于你一身,你处境艰难,我只恨不能帮你多担一些,唉,糟心事就不提了……”说着他肩上拍了一下,话锋一转,揶揄道,“等你以后过上逍遥快活似神仙的日子,别忘了我这个老朋友就好。”


“怎么会忘呢。”任剑南笑着应过,随即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夜色,喃喃道,“这一路所经历的事,所遇见的人,每一个我都会深深记住,没齿难忘……”

-待续-


*无奖竞猜:剑南同学的计划是_______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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