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笛赋

一名耿直的说书型选手

[侠风][傅任|谷荆]天下无双(十七)

*开新篇,写了一直想写的任&荆互动。


第三部、天地作合


一、


江南的晦雨连绵下了几天,将山间的物事浸得潮湿一片,连石阶上的苔藓都吸饱了水,墨绿的叶茎团簇成堆,虚虚地涨着,踩起来不住地打滑。


唐中慧迈着缓步,小心翼翼地踏过石阶,往后山上去。


雨意清冷,入夜后尤甚。油纸的伞面在夜幕中显得尤为单薄,勉强挡得住雨,却挡不住寒意从四面八方往身体里钻。


她在铸剑山庄住了十日有余,还是第一次到后山上来。后山比庄子本身广阔得多,山路幽静,一路蜿蜒向上,她走出没多久,山庄的院墙便瞧不见了,墙里的青砖红瓦也一并隐进雨幕里,只露出隐约的轮廓。更远处是滔滔江水,皱皱的水纹上泛着依稀粼光,像一条黑色的锦缎,将这山庄包裹在其中。


她一面走,一面四下张望,不知过了多久,直到双目凝得酸痛,才在一处平台边,寻见一抹素白的影子。


平台位于一条分岔小径上,四下草木杂乱,唯独小径前后仔细打扫过,扫出一条平整的路来,路的尽头立有一座坟冢,白玉的碑石被雨水冲刷得十分干净,碑面上沉沉地刻着一行正楷字——“先室任门宁女侠之灵”,旁侧缀着一行小联——“留芳半世,天人同悲”。


她所寻的人立于冢前,形单影只,连伞也未撑,淡青色的发丝被雨水打湿,成缕地搭在肩上,肩上披着一条素白的披风,沿着瘦削的肩头塌下来,她远远便眺见这背影,走到近处,这人仍站在原地,一动未动,像是要站到天长地久似的。


她望见那衣料上深深浅浅的雨渍,心下一软,几步上去,把伞架过那人头顶,责道:“任公子,你怎的又不打伞?”


那人回过头,面露诧色:“唐姑娘,你怎的会到这里来?”


唐中慧道:“白天与江家少爷会面之后,你便没了影子,庄里上下到处也找不到人,我去问庄主,他说你多半在后山,我才沿着山路上来了。”


任剑南关切道:“山里不比庄上,夜里冷得紧,你穿的这么单薄,万一惹了风寒……”说着去解胸前锁扣,手指刚碰到铜环便停了下来,缘是想到身后披风早就被雨打湿,根本没有半点御寒的效用,只能作罢,尴尬道:“真是对不住,连件能给你披的衣服都没有。”


唐中慧叹道:“唉,你知道给我披衣服,说明也是知道冷的,既然知道,还一个人在这里淋得湿漉漉,又是什么道理。”任剑南一时语塞:“我……”又见对方摇头连连:“傅少侠说的果然一点没错,你只顾着别人,却一点也不知道保重自己。如此勉为其难的关切,我受之不起,还是免了吧。”


任剑南怔了一下,垂头道:“唐姑娘教训的对,是我思虑不周,反倒害姑娘担心了。”


唐中慧瞧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叹了口气,转而问:“这是令堂的坟冢么?”


任剑南答道:“是,我明日便要启程前往洛阳,今晚想再来看看她。”


唐中慧没有多言,这坟冢置于深山,既得着悉心打理,想必时常有人到访。她一路行来,唯独这一片的草木叶色更浅,枝干更细,想必是在二十年前的灾火中被焚过一次,后来重新栽种的。而坟冢设在中央,意味不言而明。


这片山林,想必就是当年任夫人落伤之处吧。


自打将箫送来铸剑山庄,她便在庄中住下,一同目睹了之后种种。先是剑谱被夺的消息散播开来,引得徘徊在山庄附近的武人轩然色变。没过几日,江家的使节登门,来人是江天雄的独子江瑜。任浩然顺水推舟,将剑谱之责推诿出去,并非任家不忠于当今盟主,故意藏谱不献,而是剑谱早就被人夺去,任家也无能为力。


江瑜失了理,只能把唯我独命丸的解药让出一枚,给任庄主服下,以示盟主宽明。可这另一枚,他却声称解药珍贵,不敢多携,要任剑南自己前往洛阳去取。


唐中慧从旁坐观,自然看得清楚明白。当初江天雄贪求铸剑山庄的神兵利器,却碍于名面不能硬夺,便故意捏造出一本子虚乌有的剑谱,煽动天下人对任氏加以刁难。夺谱之势愈演愈烈,最终演变成一场恶战,多亏了剑圣将计就计,把琴谱当做是剑谱携走,才解了铸剑山庄之围。


二十年后,天龙教作乱给了江天雄再起的机缘,他便故技重施,所谋之深,难以揣度。唐中慧心下戚然,劝道:“你当真要去洛阳?那姓江的小贼诡计多端,比他爹还要狡猾几分,分明是想掳你去做人质,要挟你爹乖乖为他铸兵锻剑。他江氏已是武林之主,今非昔比,就算没了剑谱当借口,想把区区一座山庄掌控在手,却也不难。你这一去,不仅拿不到解药,怕是连自由都难有保障。”


任剑南却平静地答道:“是了,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,但不管怎样,我爹的毒解了,我便可以放心,至于我的生死留去,自当听从天命,不该再生怨怼。”


唐中慧思虑片刻,抬头道:“既然如此,我随你同去吧。”


任剑南立刻否道:“不成,你还是留下来。”


唐中慧怒道:“你凭什么管我,我既已卷入时局,便早就抛弃独善其身的打算,更无需你虚情假意的关切。我不忍看你一个人去送死,偏要自作主张地跟着,还不行么?”


任剑南沉默了一会儿,凝着她的眼睛,缓缓道:“唐姑娘,我不愿你去,却不是因为担心你,而是为了……为了我自己。”


唐中慧诧异地望着他,他下定决心似的笃了笃神,接道:“我此去并非打算乖乖就范,而是另有所谋,前途凶险,我一己安危可抛之不顾,却连累姑娘不起。”


唐中慧苦笑道:“连累不起……你始终把我当作外人么?”


任剑南依旧凝望着她,坦言道:“唐姑娘于我情深意重,令我受宠若惊。但我这颗心已经许了别人,此生怕是难以再移了。”


他说罢便低下头,打定主意任对方责骂,却听唐中慧凄然道:“你终于说了,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,你今天终于肯说了。”


任剑南诧然地抬起头,唐中慧接着道:“你真当我瞎了眼,看不出你和他之间的种种牵连么,倘若我真的打算从中介入,那才是十足的傻子。”


任剑南不知作何反应,磕磕绊绊道:“唐姑娘,我……”


“你你你,你什么你,你优柔寡断,吞吞吐吐,哭哭啼啼,我才不稀罕你什么。”她说着背过身去,不再看他,隔了一会儿,又低低地怨道:“你们这些男人,一个个又自私,又固执,任性妄为,动不动就要轻掷生死,没有半点担当,我讨厌都来不及……才不会喜欢……”


她的声音愈来愈弱,背临着山崖,只觉得周身更冷了,这寂寥的山野间,似藏着火光熊熊,当年的刀光剑影重新浮在火里,夹杂着哭号与呐喊,二十年来一夜也不曾停息。那么凄厉的血光,单凭几株孱弱的新草,几枝惨淡的嫩芽,又怎么镇得住呢。


她甚至想要对身后的人哭诉——你看不见么,听不清么,难道二十年前的血流得还不够多么。仅凭你一个,又怎能战胜这纷乱的江湖呢。为什么放着简单的路不走,偏要去杵逆那激流呢。


她又想到自己多年来在唐门所睹,父兄心无仁义,只知尔虞我诈,阴谋算计,她好容易从中逃离,唯一惦念之人又弃自己而去……心中积郁楚楚,一片瑟然,两行清泪沿着脸庞滑落下来,她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抹,不愿让任剑南看到。


这时,她的耳畔突然响起一阵箫声。


竹音悠长,起先缓而轻,时连时断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她茫然四顾,却发现山间并无旁人,原来箫声就起自她的身后。


任剑南手执一柄洞箫,正是她送来的那柄。温润的木器表面泛着淡光,如其声一般泽然醇厚,任剑南将嘴唇抵在端口,徐徐送气,技艺娴熟,乐音傍心而生,和他的双眸一般明澈,真诚。


一尾孤箫,所奏出的曲子也实在称不上华美,无非是一条单调的旋律,御风而行,披雨成节,上扬时带着些孑然的傲意,落下时又卷出些无奈的萧索。


不可思议地是,这箫声竟一路游进她苍茫黯淡的记忆深处,勾出一丝细细的光亮,她已有许久没有静心听音,此时此刻,却突然认出了这曲子,这原是一首脍炙人口的山调,她随着旋律启口,低声哼唱起来。


——莽莽苍苍兮,群山巍峨。日月光照兮,纷纭错落。


她聆听着,轻吟着,眼前的血光竟不可思议地熄灭,杀伐之影渐渐淡去,重新露出一片被雨润湿的苍绿。而镇住它们的并非什么繁词巧诀,而是这曲中所蕴的、至为单纯的渴求与祈诉。


——求大道以弭兵兮,凌万物而超脱。觅知音固难得兮,唯天地与作合。


一曲毕,箫声落,她的双颊已淌满泪水。


一旁,任剑南收了箫,关切道:“唐姑娘心情好些了么……咦,你怎么哭了?”


唐中慧责道:“你负了我的心,还要吹曲子勾我流眼泪,十足的坏胚恶棍,衣冠禽兽,其心可诛!”任剑南哑然,慌慌张张道:“不,这曲子本该有静心凝神之效,是我乐律不精,并非有意……”


唐中慧看到他手足无措的样子,终于绽出一个淡淡的笑容:“罢了,任公子,我还是要谢谢你。”任剑南仍是一脸呆然,她摇了摇头,又道:“你可记住,负了我却还要我道谢的,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了。”


次日,任剑南便离开了。


她又一次登上后山,举目远眺。白日里雨霁云开,天光朗朗,她的视线越过淡白色的雾气,落在江心一尾打转的小舟上。舟中远远地站着一个人,单薄的衣衫在风中翻飞。


她在任剑南的眼底窥见过诸多心绪,他的眸子是淡金色的,温软恬淡,能够容纳诸多物事却不起波澜,像一汪宁静的湖水。可倘若你越过那些物事,一直望进深处,会看见一簇明丽的火焰在跳耀。


她同样记得,在傅剑寒的双眸失去光泽之前,也曾以同样的方式燃烧过。火光是绚烂的,却也是孱弱的,如风中残烛,时时飘摇,令人心惊。她心下长吁道,刀兵难弭,知音难觅。在这纷然乱世里,像他们这样的人,真的能得了好的结局么。


她见舟中人取出洞箫,抵在唇边,距离太远,动作不甚清晰,可她的耳畔似又响起了同样的旋律,如昨夜那般明澈,折折娓娓,仿佛一句漫长的道别。她便又阖上眼,跟着那箫声,低低哼唱起来。


不知为何,她竟有些爱上了这调子。


*


在洛阳的地底,盘绕着错综复杂的地路,任凭外面如何改天换日,这里却始终死寂如墓,百年如一夕。


这地牢不知存在了多久,大约和江氏的家业一样久,甚至更长。荆棘在牢里呆着,百无聊赖,要不是专程拿石头在地上划字,连日子都记不清楚。地上的划印越来越多,他只觉得自己已经离入定成佛不远了。家丁来送饭,他专心打坐调息,看也不看一眼,嘟囔道:“放旁边就行了。”


隔了一会儿,没听见惯常的器物落地声,他抬起眼皮,看到家丁站在牢门边,身上罩着一件麻布长衫,连头都一并罩了进去。他又凝神看了看,那人的身形似乎比平时高出一些,和惯常那个半聋半哑的老头不太相像。


他心下一凛,厉声道:“你要干什么?你是什么人……”


话音未落,那人手边忽有银光一闪,挂在牢门上的锁竟被切成两截,从正中错成两片,像软泥捏的一般。银光落,锁芯断,竟没惊起半点声音。


荆棘猛地站起来,冲到门边:“……你!”手腕却被握住了,那人的手指白皙有力,骨节分明,完全不是老人的手。


那人把另一只手竖在嘴边,低声道:“嘘,是我——”又把粗布罩衫从头顶掀开,露出浅淡的长发。


“任剑南!你怎的会在这里!”荆棘惊道,向后退了一步,“你你你,该不会是来找我报抢剑之仇的吧,是了,现在你是江天雄的党羽,而我是他的阶下囚,你想拿我怎样,我都无力反抗。任少庄主,你还真会挑时候啊。”


任剑南住进江府几日有余,里外探听了无数次,这才惴着一颗心混进牢底,涉险救人,一路上设想了诸多情形,却没想到这一种,面对营救对象一脸愤恁的样子,竟不知如何作答,隔了一会儿,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成了江天雄的党羽,外面的事情你有耳闻?”


荆棘啐道:“呸,老子虽然被关着,却也不聋不瞎。你可以侮辱我的人,却不可以侮辱我的脑子,士可杀不可辱,少婆婆妈妈的,想报仇就来吧!”


任剑南又将他上下打量一遍,见他头发长出不少,下颚挂了一层胡茬,想来也被关了许久,一直没与人讲过话,斗过嘴,心中寂寞难耐,也可以谅解。于是耐着性子,心平气和地把送饭的盒子撂下。


这盒子是枣木做的,外漆朱红,上下三只方匣摞在一起,顶上还加了盖。荆棘见了,嘟囔道:“怎么,你还真是来送饭的啊……”


任剑南自顾自地打开第一层,把盛菜的盘子放到一边,露出第二层。这第二层盛的却不是馒头包子,而是一柄短刀。


他解释道:“江府查得严,我只能带进这一柄,比不上佛剑魔刀,但也算锋利,你先凑合用一下吧。”说完亮了亮自己袖底,那里也插着一柄相似的短刃,薄刃上泛着凛凛青光,方才削断铁锁的就是它。


荆棘问:“你要跟我搞公平决斗这一套?!”


任剑南叹了一声,接着把第三层也掀开,飘出一丝夹了酥油的甜味,他耐心道:“你大师兄跟我说你喜欢红豆酥。我就给你稍带了几块,恶战之前,让你先解解馋。我真不是来找你寻仇的,你也该相信了吧。”见他仍面带迟疑,又好声好气地说:“你想问什么就问吧,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。”


荆棘怔了片刻,把头别过去,支吾了一会儿,不大情愿地问:“你见到我大师兄了?他……还好么?”


任剑南没想到他第一句所问竟是这个,点头道:“一切都好,除了惦记你快惦记出心病之外。”


荆棘急道:“他就喜欢瞎操心,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,也不改一改,下次我要是见了他,定要好生训他一训。”


任剑南平声附和道:“谷大哥是你师兄,你倒敢训他了?”


荆棘辩道:“有什么不敢,从前我顾虑太多,瞻前瞩后,活的十分憋屈。现在我什么都输过了,倒也想得清楚,横竖一条命,还有什么可怕。”


任剑南怔了一下,道:“如此便好。”荆棘狐疑地看着他:“任老弟,我觉得你和从前也不太一样了,你当真不找我报仇?”


任剑南摇了摇头,他又问:“唯我独命丸的解药,江老贼从我师兄手里抢了去,分给你了吗?”


任剑南又摇头道:“没,只给了我一颗,我留给我爹了。”


“你……”荆棘语塞。


任剑南望着他,郑重道:“所以你该知道我现在的处境,我别无选择,只能依赖你们,背水一战。我是来救你的,也是来求你的,荆兄,拜托你同我一起闯出去。”


荆棘也定下睛来,借着牢底昏暗的灯光,再度打量眼前人。在他印象里傲气不可一世的少庄主,竟如此真诚地相求于他,他的脸上一阵发烫,道:“呔,老子平生最讨厌亏欠别人东西,你既然不找我报仇,那我就帮你揍人吧。”说罢把短刀从匣里取出来,拿在手上掂了掂,嘟囔道:“挺好用的,谢了。”


一旁,任剑南也开了眼界,印象里狂放不拘一格的荆棘竟然对他说谢谢,他笑道:“不必言谢,若比揍人,我可不一定会输给荆兄。”


荆棘挑眉:“好啊,咱们走着瞧。”


任剑南不再与他斗嘴,收了目光,心下却朗然了许多。他站在刚刚赢来的同伴身边,再度眺向来路,路尽头,那原以为牢不可破的黑暗,似乎也不足为惧了。


-待续-


*小标题,还有唐中慧的歌,引自笑傲江湖央视版的插曲,顺便安利这剧里我最喜欢的一段打戏。BGM在后半程上线。小说里没有这段,电视剧改的,打得漂亮,剧情又燃又虐又狗血,反正我十分喜。

*下一集三侠都上线(终于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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