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笛赋

一名耿直的说书型选手

[侠风][傅任|谷荆]天下无双(十六,第二部完)

*阶段性完结。

*可以补番谈人生了。


第二部、天若有情


八、


傅剑寒嘴角一勾:“没想到唐兄还记得我,傅某倍感荣幸。”


唐冠南仰着脖子,狠狠地瞪着他,不悦道:“我跟你无甚交情,更没空同你叙旧,这川城可是我唐门的地盘,劝你还是快滚吧,别不识时务。”


傅剑寒摇了摇头,慢条斯理道:“唐兄弟这话就不妥了,我是怕你们白忙活一场,出于一片好心,才给诸位提个醒。我看那什么铸剑山庄也不必去了,你们要找的,不就是这个么。”


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破旧的册子,拿在手里扬了扬。墙下的人群又是一阵低语,有人疑心道,“难道是剑谱……”,还有人不屑道,“剑什么谱,空口无凭,我看那不过是本唬人的破书。”


唐冠南在少年英雄会上和傅剑寒交过手,知道此人行事理由断不会简单,一字一句道:“傅剑寒,你究竟是甚么意思?”


傅剑寒朗声道:“我的意思再简单不过。这天下无双的剑谱在我手里,天下无双的剑术也被我学了去,你们不必再枉费心计了。”


唐冠南追问道:“好端端的剑谱,连当今的武林盟主都不曾求得,怎会平白落入你手上。”


傅剑寒道:“那自然是因为我和铸剑山庄少庄主交好,他才将剑谱赠予我的。”见底下人仍面带疑色,转而道,“碰巧我无门无派,最喜欢钻研别家剑法。有了这剑谱,什么青城派华山派,唐门八卦门,我统统都不放在眼里。今天我一句不准,你们一个都别想走。”


他最后一句说得极狠,冷峻的目光扫了一圈,立即有唐门子弟喝到:“无耻之徒。盗学乃武林大忌”,“放你的狗屁,有种交出剑谱让老子鉴明真伪。”


傅剑寒大笑,重新收入怀中:“剑谱是别人赠予我的,可不能随便予人,不如这样,我一招一式地教给你们,只不过,能不能学完,就要看你们的命够不够硬了。”


他又灌一口酒,脸上浮现出沉醉满足的表情,将酒葫芦往脚边一扔,猛地站起身来。


唐门的人立刻出刀,在墙边结出一张半月型的围阵。他们也知道傅剑寒来头不浅,倘若单打独斗,恐怕没一个是他的对手。但既然打定主意要抢剑谱,早就顾不得什么公正道义,以多欺少的事,他们做得还少么。


唐中慧还留在屋檐下,紧密地注视着外面的局势。方才一个惊雷劈开了凝滞的夜色,那天空被照亮的那一瞬,她竟在傅剑寒的脸上窥见一抹浅笑。


那是下定决心豁出一切的笑,残忍又决绝,令她难以遏制心底的颤抖。


地上的人一共二十五名,十六个唐门子弟,三个金刀门的刀客,余下的那些,连她也不认识。


墙上的人,只有一个。


墙上的人提声道:“对了,你们知不知道二十年前,就在这附近,曾有七十二个人死于同一柄剑下。今天你们来了多少人,够不够我杀?”


地上的人冷笑道:“就凭你?”


话音未落,墙上一阵疾风骤起,那风细小却凌厉,仿佛利刃的延伸。墙沿上原本挂着几盏灯笼,燃烧的火烛被疾风斩过,在灯心晃了晃,一盏不剩地熄灭了。


风来自傅剑寒的剑,他抽剑的速度太快,谁都没有看清出鞘的瞬间。灯笼灭后,墙上便只余下一抹剑光,横在他的胸前,像是把天地间所有残余的熹光,全都压进那狭窄的一隙之间。


他提声道:“你们看好了,这是第一式,奔流入海。”


随着他的话,那些光从他的手边迸裂而出,如石中之火,在一霎间腾出汹涌的烈焰。


在他翻身而下的时候,唐门的刀阵也齐齐递出,汇聚在他落脚的那一点。他没有躲闪,挽起长剑迎了上去,剑锋抵住刀身,借着落势向下一杵,竟借着充沛的内力,把那些刀刃一并压了下去。


趁着敌人进退不得的瞬间,他单脚踩在刀背上,凌空倒翻而起,轻盈地越过结阵人的头顶,落在他们背后。


落地后他迅速压低身形,以剑光画弧,“寒影”贴着地面扫过,裹挟着十足的杀意,毫不留情地削向敌人的足踝,那些人还没来得及转身,便被拔了根基,“寒影”的刃身薄而锋利,切断血肉之躯比切断一滩烂泥还要容易。


短短两式之内,便有三人颓然倒下,唐门引以为豪的刀阵荡然无存。


傅剑寒把“寒影”撤回身前,沉声道:“方才这第二式,叫做朝丝暮雪,可瞧清了么。”


回答他的是一排呼啸而来的短刀,暗器也是唐门所长,余下的人见近身无果,便转而掷器。唐冠南站在后方,沉眼看着,他们饶是人多势众,暗器从四面八方袭出,只要有一处命中,便能限制傅剑寒的行动。以十数精锐抵挡一人,难道还能真的输了不成。


谁知傅剑寒以长剑撑地,横身跃起,两脚各自踢飞两刀,而后手臂一撑,身体腾于半空,鲜红的衣袂翻飞而起,长剑卷在周身,舞出一片缭乱的剑花,势如落雨,竟将接踵而至的暗器纷纷击飞,临空甩了回去。


转眼便有五人被反弹的暗器击中,短刀或没入胸口,或捣入面门,刀刃上的剧毒蔓延开,侵入白骸,教他们挣扎着扑倒在地,渗出的血色发黑,可谓自食其果。


傅剑寒收势而落,压下肺腑间迸走的内力,低低地喘着气。


暗器共有七柄,可他却只弹回五个,余下的两柄不甚错漏,擦着他的脖子飞驰而过,插进身后的墙壁。他低低啧了一声,又道:“这第三式的名字我还没有想好,就叫作‘斗酒十千’吧。”


唐中慧也看呆了,她看到了傅剑寒如何与毒刀擦肩。在场的哪个不是抱着杀意而来,他孤身一人,如行于绝壁,脚底就是万丈黄泉,可他的剑却没有半点犹疑,倘若这一剑臻于至善,到时候别说二十五人,哪怕再多上五倍十倍,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。


他抹了抹手上的血,扬头道:“来啊,还要学吗?”


剩下的人也杀红了眼,哪管什么唐门金刀门,纷纷高喝着围上来,只盼着速速取了此人性命,不然便会被他所杀。


刀光剑影交织在一起,被浓郁的夜色抹得一片凌乱。


傅剑寒被缠于苦斗,稍错一步便万劫不复。连唐中慧都能看出,他的武学根基是极其优异的,他的剑本该是名扬天下的一剑,倘若假以时日,终有一朝能够去芜存菁,倾醉三千客,羡煞十四州。


可惜造化弄人,他空有傲世之才。却要被困在这偏隅一角,无情的天道连一点多余的时间都不愿施舍与他,他像一只孤独的野兽,纵使如何挣扎咆哮,也得不着半点怜悯。


他的眼前一片黑暗,可他偏要用朗朗剑光去劈开它,他的招式尚且稚嫩,剑意却沛然如海。


剑光寒,寒影如霜,他以剑为声,仰天长嘶,竟掀下一道石破天惊的落雷,一瞬间将昏暗的天地照得亮如白昼。


久蓄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。


雨点很快卷漫出铺天盖地之势,豆大的雨珠砸在傅剑寒的剑上,溅起一片鲜红的血色。敌人接二连三地倒下,间或有人要逃,被他的剑追上,从背后洞穿胸膛,他将“寒影”反手拔出,转眼便抹断了另一个人的脖子。他从未像这样疯狂地杀过人,可杀势一旦开始,便再难以收住。


唐冠南身边的护卫已经所剩无几,更无心再战,可他仍不愿退,抓住最后两个随从的衣领,将他们推了出去。


两人怔怔地被当了弃子,不得已沿左右走刀,趁傅剑寒的剑锋开阖之际,唐冠南从怀中取出一只毒囊,直直地向正中掷去。


那毒囊里装满了毒灰,以活人为靶,阴歹至极,傅剑寒刚刚抹过左边一人的胸口,又翻身刺穿右边一人的腹部,拔剑的时候,毒囊已经迎面而来,他避也不及,索性放弃了躲闪,振臂递剑而出。


毒囊在眼前炸开的时候,他的剑锋一凛,送至唐冠南的心口。


唐冠南身侧已无旁人,手里最后一柄刀也被震飞,他愕然地睁大了眼睛,傅剑寒的双目分明一片青紫,头发凌乱地盖在上面,雨水像河川般淌过眼底泪沟。


傅剑寒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,唯独持剑的手稳若泰山。


唐冠南颤抖道:“你……你连毒都不怕,难道你真的学会了天下无双的一剑……”


傅剑寒反问道:“如何,终于信了?”


两人周围是七横八竖的尸身,一个个死态狰狞,足足二十五人,竟被杀得只剩一个。而“寒影”随时都可以抹断这最后一人的脖子。


傅剑寒却缓缓垂下了手,索然道:“今日的杀孽已经造得够多了,你滚吧,再也不要来扰我。”


唐冠南的嘴唇动了动,还想说什么,可“寒影”铮然一闪,摄得他魂飞魄散,拔腿便跑。


傅剑寒冷冷了哼了一声,留在原地没有追。


唐中慧仍躲在屋檐下,止不住身上的颤抖。方才这屋檐下还挤满了攘攘的人,现在他们全都成了剑下亡魂。


屋檐外,傅剑寒是唯一一个站立的人。大雨如注,洗去了他身上的血。他的剑垂在身侧,雨水沿着皓白的剑身蜿蜒淌落,竟像是在流泪。


眼里淌不出的泪,便由剑替他来淌,泪水汇聚成湾,和血水掺一起,沿着深深浅浅的沟壑渗入泥土,向四面八方蔓延,沁满整片大地。


整片大地都是他的泪水,而他却仰起头,吃吃地笑了。


也就是在这时,唐中慧终于看清,那双本该是琥珀色的双眸里没了光辉,只余一片浑浊黯淡。


是了,她竟忘了,傅剑寒并非鬼神,怎么可能不怕毒,而那毒有多烈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……唐中慧不顾一切地冲进雨中,喊道:“傅少侠!”


傅剑寒猛地转过身,提剑抵在她的胸口,她鼓足勇气道:“别杀我,我不是来抢剑谱的,你中了我哥哥的毒,需得快点处理,我……我是想帮你……”


“你叫他哥哥?你是唐冠南的妹妹?”傅剑寒喃喃道,“我想起来了,你叫唐中慧,我在洛阳见过你,我记得你的声音……”


唐中慧伸出五指,举到傅剑寒眼前用力地晃,见他毫无反应,切切道:“你看不见我么,你的眼睛……”


她的话音未落,长剑便滑落在地,傅剑寒捂着胸口俯下身,吐出一口脓血。


*


唐中慧拾起傅剑寒的剑,又搀着他回到屋檐下,店里哪里还有什么人,桌椅一片凌乱,她好容易找到一张完整的,扶着傅剑寒坐下来。


雨水沿着傅剑寒的头发往下淌,他低垂着头,眼睛四周青筋迸起,眼沟里全是淤紫,甚是骇人。


唐中慧对这种毒的毒性略知一二,可身上没有解药,只能徒劳地用倾身过去,抬起袖子去抹。


傅剑寒问:“我差点杀了你哥哥,你不怕我?”


唐中慧低声道:“我哥哥多行不义……是他咎由自取,还要多谢傅少侠饶他一命。”


傅剑寒冷冷道:“我饶他的命不是因为怜悯他,只是为了留他一个活口,让他把消息传开。”


唐中慧怔了片刻,道:“不管怎样,我仍要替他……谢过少侠。”


傅剑寒突然抬起头,握住她的手腕,道:“唐姑娘,你若真的想谢我,就为我做一件事。”


唐中慧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,怯道:“何事?”


傅剑寒松开她,在腰侧摸索一阵,取出一柄木制的器具,递到她手上。唐中慧诧异地接过,竟是一柄精致的洞箫。


傅剑寒接着道:“你帮我把这支箫送到铸剑山庄。”


“铸剑山庄?”她惊倒,“可是我与任庄主素不相识……”


傅剑寒答道:“无妨,这箫原就是铸剑山庄的东西,上面还刻有家纹,你将它带去,任庄主自会明白各中缘由。”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,听她沉默不语,又补充道:“若非逼不得已,我也不愿求人,但此事十分紧要,非得有人帮我才行。”


“好,我帮你。”唐中慧点了点头。


傅剑寒的声音缓下来,道:“你放心,任少庄主与我是……是至交好友,等你到了铸剑山庄,他自会庇护你,你早就对他心有倾慕,对不对。”


唐中慧惊道:“我,我并非……”


傅剑寒宽慰她道:“你放心,他心性宽厚,是个值得托付之人,况且他生性温善,宁可委屈自己,也不愿看到旁人受委屈,拜托你好生照顾他。还有,不要对他提及我的伤势。”


唐中慧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手上的洞箫,手指在箫上轻轻拂过,指肚蹭过傅剑寒所说的暗纹。她突然有一种感觉,这每一道古旧的纹路里,都刻满了眷恋与不舍,虽然隐蔽难见,却细入骨髓。是一片不知悔改的痴心,让它变得弯弯折折。


她与傅剑寒并不熟络,此时此刻,在这凄厉的雨中,却突然对他生出几分平白无故的了解。强极则辱,情深不寿,她知道自己帮不了他,再多的劝慰也是徒劳。


她将洞箫仔细收好,踌躇了片刻,又问:“你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,你……往后打算怎么办?”


“我?”傅剑寒微微张开双眸,朝着前方虚虚地投出一瞥,淡淡道:“浮沉乱世本无根,我傅剑寒命硬得很,姑娘无需为我挂心。”


唐中慧起身道:“那我走了,你自己保重,这箫我一定会带到。”


“嗯,有劳了……”傅剑寒回答,答到一半时扬起头,扯住了她的袖筒,踟蹰道:“唐姑娘,离开之前,再陪我喝一杯酒吧。”


唐中慧回过身,看到他脚边散落的酒坛,点了点头。


*


唐中慧只匆匆地喝了一碗。在她走后,傅剑寒一个人坐在屋檐下,端着满满的酒坛,漫不经心地往碗里倒。


他目不视物,酒有一半都洒在了碗外,后来他干脆抓起坛沿,扬起脖子往嘴里灌。


店小二在后屋躲了许久,听到外面终于安静下来,才现身回到堂前,只见门外横尸一片,一个红衣的剑客坐在寂静中,兀自喝着疯酒。


他一句也不敢多言,目光扫了一圈,在桌脚边看到一本残破的册子,便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捡起来,粗略地翻了翻,里面都是些“合、四、一、上”之类的文字,辅以圈圈点点的符号,乱不成句。他恍然大悟,原来这是一本用来索记音律的工尺谱。


他把书合上,递到傅剑寒的手边,唯唯诺诺道:“大侠,这……这曲谱是您掉的么。”


傅剑寒接过:“多谢。”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阵,脸上浮现出奇异的表情,似是愤恁,又似是哀恸。


这是他从剑庐索来的《无双谱》,一本琴箫合奏的曲谱。


店小二哪里知道,天下人挤破头颅争相抢夺的,竟是这样一件东西。这曲中所蕴含的,原是与世无争、傲笑江湖的飒意,可却被流言所诬,成了血雨腥风的中心。


从来不曾有天下无双的剑术,只有一成不变的贪婪与私欲,害得一个对功名利禄一无所图的人,被迫与至亲分离,与至爱诀别。


傅剑寒一挥手,将酒坛砸向一边,站起身,摇摇晃晃地往外走。


店小二叫道:“客官,不,大侠,外面还下着雨呐,您这……。”


傅剑寒摆了摆手,道:“用不了多久还会有人来寻我,你趁早关了这店,避上几天风声吧。若是有人问,就说我往北去了。”


店小二连连道:“谢谢大侠提点,谢谢大侠……”


他头也不回地步入雨中,夜色阴沉,雨幕厚重,看不看得见路,倒也没了分别。


他只觉得四下漆黑一片,行囊里空荡了许多,原是少了一柄洞箫的缘故。


现在傅剑寒终于明白了,那箫是那剑客二十年前从铸剑山庄带出来的,在他与妻儿诀别之时,留给了尚未出生的自己。


把箫归还回去,自己便真的再无牵挂了。


他仰起头,望向再也看不到的天空,雨水仍旧淅淅沥沥,永不停歇地飘着。


天若有情天亦老。倘若天道当真无情,这永不停歇的雨,又在为何人而泣呢。


-第二部完-


*其实我是个虐攻爱好者,尤其小傅这种性格,用起情来会相当可怕,小任赶他走的时候,肯定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一步,实力诠释“贪欢一晌偏叫儿女情长埋葬”,这样的人,虐起来,手感特别好。

*呃,后面还有一部。想看he的话,给我点爱呗(滚

*追加一份BGM安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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