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笛赋

一名耿直的说书型选手

[侠风][傅任|谷荆]天下无双(十五)

*开始回收批发出的弗莱格。


第二部、天若有情


七、


剑庐外有一座花圃,圃里种着高矮不一的花株,颜色各异的花瓣借着月色,散发出幽暗的荧光,傅剑寒好奇地问:“前辈,这些花都是你种的吗?”


“当然,否则还会有谁。”老人不悦地答道,“别以为种花是一件容易的事,就拿你脚边那株火凤凰来说,我培育了二十年,一日不曾间断地照料,却依然没有见过它盛开时的样子。”


“二十年……”傅剑寒咋舌道,“你在这里住了二十年,可外面那些致人生幻的花,为何不会影响到你?”


老人的神色变得更加严厉:“我几时说过不会了?你以为那些花为什么是红的,因为它们都饮足了血,七十一个人的稠血,深深地沁入地底,和尸身化成的泥土混在一起,足够它们喝很多很多年了。”


老人一边说着,一边在夜色中回过头,他的眉心爬满皱纹,纹路间却散发着难以撼动的威严。傅剑寒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颤抖,像拂过山谷的风一样,轻微却不间断。


傅剑寒提高了音量:“前辈,我知道你是谁了,二十年前一战成名、却在一夜间销声匿迹的剑客就是你,对不对?”


老人没有马上回答,于是傅剑寒接着说:“当年你故意将剑谱从铸剑山庄取走,引得夺谱的势力放弃围攻山庄,转而追击你一人。你在那一战中受了伤,所以才隐居于此,你用这些花来引出闯入者的心魔,藉以自保,所以这些年来江湖中没有人能找到你。但你自己也活在心魔之中,时时刻刻与之相抗。前辈当真十分厉害,晚辈佩服。”


老人的眼睛眯成一条线:“臭小子,还轮不到你来评判我。”


傅剑寒笑道:“前辈教训的是,我是来求您办事的,怎敢造次。您的剑术是天下第一,养花也是天下第一,若非有要事在身,晚辈也乐意为您挑水种花。”


老人的语气依旧严厉:“我警告你,你可别乱动我的花。”


傅剑寒见他眉目间的褶皱舒展了不少,心里悬着的石头才放下,正忖度着,突然觉得脚边有团东西,垂下眼去,发现一只小狗正蹭他的裤脚,还把前爪搭在他的鞋面上。


傅剑寒蹲下身,摸了摸小狗毛茸茸的头顶:“这小家伙也是前辈养的吗?”


老人命令道:“寒儿,过来,别捣乱。”


傅剑寒挑眉:“您叫他寒儿?哈哈哈,倒和我的名字有一字相重。”


小狗从傅剑寒脚上跳下来,兜着圈跑到老人脚边,没心没肺地摇了一会儿尾巴。老人看了看它,又看了看对面的青年,徐徐道:“小子,既然你赢了心魔,我也不会刁难你,你到底为何而来?”


傅剑寒坦言道:“我想索要前辈当年带走的那本剑谱。”


老人不屑道:“哼,想不到连你也窥觑别人的剑法?”


傅剑寒摇了摇头:“在下无门无派,闲云野鹤一只,对别派武功并无所图。不管前辈相不相信,但我想要剑谱,并非觑觎谱里的剑术,我的理由,其实与当年前辈的理由一样。”


老人将他重新打量了一遍,缓缓道:“你无门无派,又何必投身这江湖纷争,区区剑谱我让给你也无妨,但你看过之后,定然会失望的。”


傅剑寒摇头道:“我心意已决,前辈若不答应,我是断然不会走的。”


老人摇了摇头,转身返回屋中,傅剑寒在花圃边等着,老人很快便出来了,手里多了一本陈旧的册子,抖了抖表面的灰尘递给他。傅剑寒低下头,看到书封上写着三个字——无双谱。


老人的神色平静,看上去并不像在说谎。就是这本裹满尘土的册子,魔教费尽心机抢夺,名门正派亦欲独占,人人都想将天下无双的武功据为己有,名利熏心的背后,是难以尽数的杀伐屠戮,而傅剑寒断然没想到,自己竟如此轻易地得到了它。


他问:“我可以看看吗?”


老人答道:“它是你的了,看不看随你的意。”


他将千钧重的纸页捻在指间,轻缓地翻开,在看到其中的内容后大惊失色,先是睁大了眼睛,然后仰天大笑起来:“哈哈哈,原来如此,竟然是这样……”


老人淡淡道:“你现在该明白我的意思了,你不仅会失望,还会后悔。”


傅剑寒将书合上,阖眼长吁了一口气,再度抬头的时候,便已下定决心,拱手道:“多谢前辈慷慨相让,晚辈所求已得,就此告辞了。”


老人没有答他,转而念道:“剑光寒,男儿行侠志四方。小子,你的名字可是叫做剑寒。”


他愕然道:“您怎么知道?”


老人接着问:“在你背后和剑放于一处的,该是一柄洞箫吧,你把它拿出来,给我看一看。”


傅剑寒彻底怔住了,呆然解下背后行囊,把布卷解开,取出洞箫,递到老人手上。


烙在箫管上的暗纹依旧清晰,老人蜷起苍瘦的手指,摸索着划过,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:“暌违多年,人都变了,它却依然是从前的样子。”他沉吟了片刻,又问道,“小子,你的母亲还在世么?”


傅剑寒摇头。


老人喃喃道:“算来,你的生辰和我那株火凤凰差不多,谁知你生得比它还要执拗,天意弄人啊……这首曲子,算我为你践行吧。”


他说着把洞箫抵在唇边,徐徐吹奏起来。


剑庐里别无旁人,乐声起时,萧索的旋律沿着夜色漫开,在幽幽空谷中回荡。傅剑寒欲言又止,千百个问题滑到舌边,最终都咽了回去,只是凝神聆听。


那箫声断断续续,时而像是在等待什么,凭空滞住,时而又徒然急转,像是在追赶什么,拖出一段悠长又空灵的尾音。傅剑寒被这乐声勾了魂,目光茫然地投向四周的山峦,只觉得山峦都夹在雾气中,退往遥不可及之处,苍莽的天地间只余下自己,孑然的身影随时都会被抹去。


老人眼帘低垂,当中的倨傲换成了与年龄相符的疲惫。傅剑寒知道他疲惫的缘由,这箫声断断续续,所等待和追逐的,是另一半相合的琴。可惜琴声无处寻觅,原本完整的谱子残缺了一半,才如这般寥落飘零。


山峦巍峨绵延,漫无边际,他觉得整个山谷的风都向他灌来,化作一只看不见的漩涡,将他胸中所剩无几的东西全都卷走,只余下一片空空荡荡。


乐声落后,方才的问题哽咽在喉,竟一个字也问不出。


老人将箫递还给他,半问半叹道:“你一定要走?”


傅剑寒压下心中的瑟意,点头道:“是。”


老人接着道:“你既然懂得琴箫,也该懂得方才一曲差在何处。”


傅剑寒道:“是,我知道。前辈的曲子若能补全,定然是天下无双的绝奏,只是恐怕我今生不得此幸,无缘将它传承下去了。”


老人问:“你明知如此,却还是偏要走这条路?天道无情,是不会怜悯于你的。”


傅剑寒道:“我不要天道怜悯,我只要手中执剑。”


老人道:“你的剑术还稚嫩得很。”


傅剑寒道:“但我的心意已决。”


老人长叹一声,拂袖道:“罢了,你去吧,像你这样的傻子,世上已经不多了。”


老人走远后,一直在两人之间徘徊踟蹰的小狗终于呜了一声,跳到傅剑寒的脚边。


傅剑寒撑着膝盖俯下腰:“怎么,连天道都不怜我,你倒怜起我来了?”


小狗甩了甩头,牙齿咬住他的衣摆。


傅剑寒在它的头顶拍了拍,柔声道:“你叫寒儿是吧,你若真的怜我,往后就替我陪着他,替我尽一点孝道吧。”


这不谙世事的小兽似乎也在冷风中尝到一丝离别之苦,退开一步,一双无暇的眼睛里杂糅了几缕阴霾,仍旧依依不舍地望着面前的青年。


傅剑寒往剑庐投下最后一瞥,火凤凰似乎比方才更舒展了些,鲜红的花瓣在冷清的月色中徒然舒展着,仿佛一簇燃烧中的火焰。


他将这火光收在眼底,终于转过身,朝往苍茫的黑暗迈开了脚步。


*


铸剑山庄里最高的楼阁,是用来藏剑的。


高耸的塔壁四周挂满了兵刃,以剑居多,余下的是刀斧暗器,墙上密密麻麻地刻着铸剑师的名讳,与他们的傲世之作一起,镇得铸剑山庄名扬天下。


任剑南在晚上登阁造访,月光透过窗棱,斜斜地映照进来,与四壁冷冽的剑光交映成辉。任剑南沐于其中,只觉得周身的冷意更加深了几分。这些兵刃在沾血之前,看上去和月色一般皓白无暇。可一旦被带出这楼阁,它们却要浴血而红,聆听无数亡魂的凄号。


回想起来,起初他便是因为厌恶这样的事,才厌恶铸剑的。


这些藏剑越往上层便越精贵,有名号的少说有百,更别提那些未曾命名的。任剑南忆起陆少临的话,心底的骇意更甚,倘若这阁中之剑,全都攥于江天雄之手,将会造下多少杀伐孽障……他几乎不敢去想。


任剑南若有所思地向上攀登,不知不觉间,台阶便到了尽头。顶层的月光更为清明,他的视线扫过,停在一件意料外的物件上。


布满灰尘的桌上,竟然摆着一把琴。


他平素很少来藏剑阁,更不清楚这里为何会有一把琴。这琴他也从未曾见过,漆色比自己的更深一层,琴身的质地也略有差异。他不禁凑到近处细细端详,琴弦大约已经很久无人弹拨,挂了厚厚的尘埃,而琴头上烙着一个浅浅的纹样,他回忆了一阵,似乎在哪里看过……


“南儿,你在做什么?”身后响起一个声音。


“爹。”任剑南转过身,答道:“没什么,只是睡不着而已。江天雄的使节明日就要登门了,而我至今未能想出万全的应对之策。”


任浩然来到他身边,叹道:“万全之策,岂是那么容易得到的。”他也看到了桌上的琴,一只手搭在上面,指肚缓缓拂过琴弦,突然向上一勾,勾出一个单音。


任剑南诧异地看着他,他扬指换弦,又接连拨了几下,拨出的音符竟纷然成调。任剑南难抑心中的惊诧,问道:“爹,这是你的琴?你竟然会弹琴?”


任浩然苦笑道:“已经很久没有弹过了。”


他在桌前坐下,一板一眼地弹奏起来,动作果然有些磕绊,但淌出的旋律却依旧清晰,他奏的曲子任剑南从未听过,只觉得面前的父亲突然变得有几分陌生,他愕然地怔在原地,一时不知作何反应。


曲毕,任浩然问:“南儿,你觉得这曲子如何?”见他面露犹疑,宽慰道:“我早知道你喜好乐律,事到如今还会为了这个责骂你吗?你但说无妨。”


任剑南便坦言道:“这首琴曲逆五音而行,走向奇异,但势如碧海潮生,满是逍遥恣意之境,是一首好曲。只是某些地方转折不足,显得过于生涩单调了……”他突然恍悟道:“这曲子并非独奏,而是与人合奏的,对不对?”


任浩然点头道:“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,我曾与一位友人共同谱下此曲,我们就在这阁顶推敲切磋,丝竹共振,琴箫合鸣,乐声响彻山庄,连在江心撑船的船夫都能听见。可惜啊,那人与箫一同离去,这把琴,也再也没有奏响过了。”


任剑南的心跳鼓动如雷,声音颤抖地问道:“他带走的那柄箫上,可是印着与琴上同样的暗纹?”


任浩然诧异道:“你从何而知?”


任剑南沉默了许久,终于垂下眼,一只手搭在琴箱上,手指细细拂过琴弦,淡淡道:“没什么。爹,大难当前,我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

“什么?”


任剑南缓缓答道:“从小你都反对我弹琴,但这一次,能不能把方才的曲子教给我。”


任浩然也沉默了良久,终是把手再度搭在琴上:“好,那你听着……”


*


成都东郊二十里有一处龙潭镇,沿官道分布着几家酒肆客栈,供来往江南的商旅行人歇脚用。平时冷冷清清,这几日却莫名喧嚣起来。


唐中慧坐在屋檐下,吃着一碗味道寡淡的馄钝。简陋的店铺邻街敞开,店里挤满了人,空气中弥漫着汗味,土腥味,和吵吵嚷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,将她仅存的一点胃口消磨殆尽。


倘若顺从自己的心意,唐中慧是断然不会来这里的,她素来厌恶江湖中尔虞我诈的争斗,但身为唐家的次女,这些争斗却是她躲不开的。


此时距离黄昏尚早,天色却好像入夜似的,天边黑压压的云遮蔽了阳光。厚重的云层堆叠在天边,像是吸饱水的棉花,大雨随时都可能瓢泼而下。


就因为这将至未至的雨,路上的行人才都躲在这铺子里,行人大都佩刀带剑,一看便是武林中客,三三两两聚成一桌,有些是得了盟主密令,从此地路过,有些,譬如唐门,就是擅自行动的。


他们门派各异,却有着一个共同的目标——藏于铸剑山庄的剑谱。


这其中数唐门人多势重,大部分吵嚷声都源自他们之口,领头的是唐中慧的兄长唐冠男,就坐在不远处,一只手虚虚地按在腰间,眯着眼睛四处环视。


唐中慧知道,兄长的手底藏有许多浸过毒的银针。他此行势在必得,随行的都是门下精锐,而这房间里窥觑剑谱的,早晚都会成为他的敌人。与其留得后患,不如趁早赶尽杀绝,唐中慧很快便理解了他的意图,却无力阻止,只能将头垂得更低,祈祷这场杀戮快点结束。


果然,他环顾一周后,徐徐开口道:“我说,这店里的诸位朋友,该不会都是往铸剑山庄去的吧。”


屋檐下一片哗然,有人冷笑道:“怎么?唐家大少想与我们攀个旅伴?”


唐冠男站起来,骂道:“呸,就你们这些货色,还不值得我去攀交情。告诉你们,剑谱是老子的东西,你们趁早死心吧。”


有人拍案而起:“奶奶的,你是那颗葱,敢口出狂言。”


那人话音未落,十几个唐门子弟突然一齐站了起来,占据小店各个角落,余下的人也跟着站起来,手里的刀剑滑出鞘外。店家吓得破了胆,扔下馄钝往后门逃去。


在这暗潮涌动演变成剑拔弩张的时刻,一个硬朗的声音自高处响起:“哎,大伙儿是要抢什么,抢得这么起劲啊?”


唐中慧猛地抬起头,和屋檐下数道视线一齐投向声音的来处——路对面的院墙。


一人多高的墙壁顶端,坐着一个红衣的剑客,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,居高临下迎上众人的目光。他将酒葫芦高高举起,仰头喝了一口,不紧不慢道:“你们要打?带我一个玩玩。”


唐冠男分开众人,站到最前面,仰头瞪着墙上的不速之客,咬牙切齿道:“是你,傅剑寒。”


-待续-


*下一回开打,哎,可憋死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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