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笛赋

一名耿直的说书型选手

[侠风][傅任|谷荆]天下无双(十三)

*陆少闪亮登场,终于把两条线串起来。


第二部、天若有情


五、


铸剑山庄三面环水,余下一面依傍着重叠的山峦。自江岸上远眺,朱红的琉璃瓦在半山腰嶙峋铺开,青花岩雕铸的石剑被铁链拴着,镇立在正门前,在朦胧的水雾中若隐若现。


任剑南背手站在船篷边,眺望着自己生长的地方,他到得早,江上的雾霭尤为厚重,一叶孤舟在晨风里飘摇,除了船桨带起的哗哗的水声之外,再无其他响动。


一路上,撑船人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流连,到了江心,终于忍不住开口道:“少庄主,您终于回来了……”


任剑南收回目光,道:“抱歉,是我回来得太晚了。不知我父亲近况如何?”


撑船人面露忧色:“老庄主他病的很重,这些天一直很少露面,少庄主您有所不知,最近徘徊在码头的武人越来越多,一个个佩剑带刀,面色不善,有些甚至打算强行闯入,被我们勉强劝住。我们也都提心吊打,怕万一来个挡不住的,闯进庄里伤了人……”


“辛苦你们了。”任剑南道,他又何尝不知,回来的一路上耳濡目染,铸剑山庄俨然成了纷纷流言的中心。他再度举目,目光投向雾霭对面的家园,那屋瓦下的尘灰,石剑上的斑驳,也都被雾色掩去,令他禁不住地想,是否这座山庄的繁荣与庄严,也都是依靠雾气的遮盖才勉强维持的。待到雾气散尽,那些蠢蠢欲动的妖魔就会一齐扑上来……


撑船人见他面色凝重,小心翼翼地问:“少庄主,要不要暂且避一避。”


任剑南摇头道,“不必。”思虑片刻,又补充道,“庄内的事务我会尽快打点,你们放下心来,尽好本分即可,多余的事不必多想,我自会处置。”


撑船人略感诧异地点点头,他发现他的船客在说话时神色尤为疲惫,眼中蕴满哀伤,连那双素来透明皓洁的淡色眸子都染上了一层阴霾,但阴霾背后又透着一股隐忍的决心,像是舍弃了什么才换来的。他在庄上当了十几年的船夫,几乎是看着任剑南自小长大,可短短几个月过去,这位少庄主的模样竟令他感到几分陌生。


所谓物是人非也不过如此罢,他在心底轻叹一声,不再多言,继续埋头摇橹。


一阵水花溅过,小舟摇晃着泊至岸边。撑船人放低船桨,扯起嗓子喊了一声:”少庄主回来了!”立刻引来数名家丁围向码头边。


任剑南心下焦急,也顾不上寒暄,跳下船便匆匆地往庄里走。一路来到父亲的寝房,却在推开门的时候,楞在原地挪不动了。


他看到父亲躺在床榻中,双眼紧闭,眉头紧锁,没来得及打理的胡须爬满了下颚,模样比他想象得更加憔悴。他本能地唤道:“爹……”床中人的脑袋动了动,缓缓睁开眼睛,眼底却只有一片混浊,嘴唇轻颤,哑声问:“是谁?”任剑南赶忙迈进屋里,跪倒在床前:“爹,是我,我回来了。”


任浩然清醒了些,抬起一只手在任剑南的脸上摸索,手心的茧蹭过脸颊的皮肤,留下一阵干涩的痛楚。他喃喃道:“南儿,你没事真是太好了。你怎么会回来的,不成,你还是快走吧……”


任剑南心中百味杂陈,握住父亲的手,道:“爹,你冷静些,我不会走了,我就不该留你一个人。”


任浩然沉默了许久,终于长叹一口气。


任剑南接着道:“爹,那本人人争抢的剑谱,到底身在何处,事到如今也该告之于我了,假如真的在庄里,大不了我去学了上面的剑术……”


任浩然摇头道:“傻孩子,哪有这么好的事情,剑谱二十年前就已经不在庄上了。倒是你,究竟是如何只身逃下天都峰的?”


他答道:“我并非只身,有人……有位朋友搭救了我。”他将傅剑寒仗着一柄孤剑,一路与他闯出天龙教的际遇讲了出来,任浩然听罢,若有所思道:“一柄孤剑,又是一柄孤剑……”


任剑南不明白他的意思,照理父亲和傅剑寒并不相识,难道两人的背后还有什么别的渊源。他忽而又想起傅剑寒的洞箫,上面为何刻有铸剑山庄的纹样……他隐约觉得父亲对他隐瞒了一些事,想要追问,又见任浩然已经面露倦色,心下不忍,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

佣仆把煎好的药汤端进屋,任剑南双手接过,服侍父亲喝下去,又扶着他重新睡下。房间里重归安静,他从床边起身,目光缓缓地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窗边的书桌上。


桌上还放着母亲留下的那把瑶琴,曾经被他磕碰的那个琴角一直没有补过漆,还保留着当时的磨痕。因为许久无人弹拨,琴面上落了一层灰尘,朱红的漆色变得黯淡了不少。


任剑南想再听一次它的声音,刚抬起手,便看到手背上的红痕,是被断弦划出的,不知还要多久才能消退,突然间就没了兴致。


傅剑寒与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,是请他为自己再奏一曲。


他心道,原来琴是要奏给人听的,琴声从指上起,往辽远的地方漂泊而去,直到在另一人的心间落定,才算是有了完整意义。而那一曲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,从今往后,他的琴声没了落处,还有什么再度响起的必要呢。


他往暖炉里添了些炭火,便掩门出去了。


*


由于江天雄的宣扬,铸剑山庄已然成了众矢之的,不仅与魔教勾结,更是将本来要呈给玄冥子的剑谱私自藏匿。江府已经派来信函,择日便会找上门来,名曰拜访,实为威逼,到时候如果拿不出合适的交代,只怕铸剑山庄的处境会更加艰难。


任剑南正愁无计可施,却迎来了一队意料外的客人。


据船夫通报,来人共有四个,乘着一辆简陋镖车,泊在码头边,车上下来几个衣衫佝偻的浪人,嚷嚷着要渡河。船夫本想阻拦,可领头那人竟套出一张神剑令,这令牌只有有山庄交好的贵客才有,而那人又宣称神剑令是少庄主亲手所赠。船夫拿不定注意,只能先来通报。


任剑南沉吟片刻,命道:“让他们进庄来。”


于是那四人便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过了江,任剑南站在渡口迎接,来人是三男一女,男的或斗笠遮面,或胡子拉碴,女的则是个老态龙钟的婆婆,脸上爬满皱纹。四人皆是粗布麻衣,看起来比乞丐还要不如,任剑南正纳闷,就见其中一人凑到他耳畔,用与外貌不符的脆朗声音低低道:“任兄,你我相识多年,朋友一场,这次你若是认不出我,我可要伤心欲绝了。”


任剑南当然记得这个声音,惊道:“陆兄?”那人讪笑几声,道,“认出来就好,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吧。”


任剑南遣散了旁人,引着四人来到自己房中。陆少临将黏在脸上的胡茬一口气扯掉,长舒一口气,叹道:“唉,我这等玉树临风的青年才俊,就为了见任兄一面,还要屈尊打扮成邋遢乞丐,任兄你听了你可别太感动。”


“什么青年才俊,陆兄你可省省吧。”说话的是东方未明,一边摘下斗笠,一边让道:“我们这一路相安无事,都倚仗湘芸的妙计,还有高超的易容术,我都不知道原来你懂得这么多。”


被称赞的人摆手道:“哪里哪里,我只是在修行医术之余,随便学了些旁门左道而已。”一边说,一边也将头顶的假发扯下,将脸上的脂粉擦去,哪里还像什么老婆婆,分明是个清丽姑娘。


任剑南惊道:“怎的连沈姑娘也来了,实在有劳了,那余下的这位莫非是……”


剩下的那个把破袍衫掀去,拱手道:“在下谷月轩,我们有几年未见了?”


任剑南忙回礼道:“原来是谷大哥,当真是久违了。”


谷月轩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,扶住他的肩将他仔细打量了一遍,半开玩笑道:“任贤弟别来无恙,几年过去,出落得比从前更加俊秀了。”任剑南不太好意思地笑笑,谷月轩又道,“如今人人都当我是十恶不赦的坏胚,你却还愿意叫我一声大哥,看来我这一趟也算没白跑。”


四人听了这话,纷纷摇头苦笑,未明道,“如今我们都成了江老贼的瓮中鳖……不对不对,鳖也太难听了,应该说,我们已经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了。”


陆少临摇头道:“未明兄此言差矣,我可不是什么蚂蚱,就算要比,我也是那串起蚂蚱的草绳。”


未明道:“我看陆兄的小辫子倒和草绳有几分相像,就是稍短了些。”


湘芸皱眉道:“你们一个个,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吵嘴。”上前一步道,“任公子,我听说你们身上的残毒未解,虽然我炼制的唯我独命丸解药被江天雄骗了去,但药方至少还记得一些,如果任公子不介意,可否让我诊上一诊。”


任剑南道,“不瞒姑娘说,家父如今刚好抱病在身,不知是否和那毒有关,如果姑娘能代为诊断,就再好不过了。”


湘芸点头道:“没问题,劳烦公子带我去令父住处吧。”未明跟着说,“我医术也不错,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

任剑南一阵感动:“如此真是太好了。”便领着二人去了父亲的房间。


过了一会儿,他独自返回,谷月轩和陆少临两个人还等在房中,后者左右扫视了一圈,踱步到任剑南身后,把房门关严,转过头的时候,脸上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,道:“既然时间有限,我就不卖关子了,这次来找你,也是为了商议对付江天雄的计策。如今逍遥谷已被他诬陷,恐怕铸剑山庄就是下一个目标。”


谷月轩附和道:“是了,江天雄一口咬定那剑谱在铸剑山庄,事到如今,还请任贤弟如实相告,剑谱究竟……”


任剑南摇头道:“唉,不是我不愿讲,只是那东西二十年前就被人带走了,我连见都没见过,更不知它流落何处,窝藏一说完全是无稽之谈。”


谷月轩沉吟了一阵,转而问道,“任贤弟,你可听说过天意城?”


任剑南诧异道:“有所耳闻,天意城由一群江湖杀手集结而成,那群人手段残忍,只要有钱便无人不杀,不分是非黑白。”


谷月轩点头,接着道:“根据我们的调查,那天意城的操作者,很可能就是江天雄。”


任剑南愕然道:“怎会如此?”可转念一想,二十年前铸剑山庄之围,除了白马寨、赛家堡之外,天意城也有参与,可后来被剑圣屠戮的却只有前两门,唯独不见天意城的踪影,如果江天雄与其有所关联,那么如今他窥觑剑谱也是理所应当,只不过,倘若当年的惨案也有他一份,那他应当知道剑谱早就不在铸剑山庄……


谷月轩听了他的疑问,重重道,“任贤弟,其实左右一切的往往并非真相本身,而是人们的看法,这江湖就像一面映照人心的镜子,倘若他们信我是恶人,我便成了他们眼中钉。或许,只要他们相信铸剑山庄窝藏了剑谱,对于江天雄来说就足够了。”


任剑南沉吟道:“可如果他并非想要抢夺剑谱,那么……”


陆少临接茬道:“那么想必是为了抢夺其他的东西。任兄,这也是我此次上门的原因。你可知道,那江天雄的野心极大,连朝政都有插手。”


“什么?陆兄从何得知?”


“告知我的正是东厂的领导者陈公公,这些日杭州城风起云涌,不仅丐帮,青城派,连我金风镖局也被莫名卷入,个中缘由复杂,稍后我再慢慢道于你听,总之他想左右朝局的传闻,绝不是危言耸听。”


任剑南叹道:“这人的城府当真可畏。”


陆少临点头道:“只是,天意城毕竟是见不得人的组织,他现在有了名声,却不能在明面上调用杀手,武林人士虽多,却往往各自为政,组织松散,如果他想将这些人联合起来,与朝廷的正规军师抗衡,你觉得最稀缺的是什么。”


任剑南恍悟道:“是兵刃!他想要抢夺铸剑山庄的兵刃,藉以对抗朝廷。”


陆少临道:“不错,你庄上的藏剑阁里,精锐的兵刃数不胜数,虽然不是个个名扬万里,但也绝不输给朝廷。再进一步说,如果连你们都听从他的调遣,往后他还需要担心无兵可用吗?”


任剑南眉心的忧色更重了,不住地摇头道,“人心叵测,当真防不胜防……”


过了一会儿,未明和湘芸回来了,后者凝眉道:“任公子,我已给令父服过药,暂时已经没有大碍了,这药也给你留下一些,虽不能彻底解毒,至少可以缓解痛楚。”说罢将一只药品压进他的手心。


任剑南低下头,刚好嗅见瓶中传出的隐约甘苦,想来这药也十分精贵。他心下一阵感动,抱拳道:“这次多亏了各位帮助,不知还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?”


谷月轩道,“眼下我们正在想办法搜集证据,以戳穿江天雄的阴谋,此事须得步步小心,任贤弟先与他周旋,尽量求得自保便可。”


未明在一旁听着,几次欲言又止,最后终于忍不住,抢话道:“任兄,我的二师兄还被江天雄关着,半点音讯都没有……”


谷月轩忙制止道:“未明,不要说了吧,铸剑山庄处境岌岌可危,就不要再为任贤弟徒增负担了。”


东方未明垂下头,不甘道:“大师兄,这些道理我都明白,可他是为了救我们才落入圈套的,这些天你一味忍耐,也不是办法,我知道你白天看起来安然无恙,晚上却彻夜难眠,我实在……实在看不下去了……”


这些天任剑南也听说了荆棘的事,却没想到他之所以会被囚禁,竟然是为了救人。不知为何,心中竟响起一阵共鸣,忙拱手道:“荆兄与我也算有缘,我自会尽力探听他的消息,如有机会,也定当倾力相救。”


谷月轩郑重道:“如此,我先替师弟谢过了。”


陆少临从旁道:“他们三个不便暴露行踪,这些日我会不时来上几趟,有什么要传信的,尽管交给我好了。”


几人又约定了传信的细节,最后,四个访客重新乔装一番,由任剑南引着,悄无声息地送上了渡船。


天色已晚,江面上一片漆黑,黯淡的月色揉碎在水里,印出粼粼点点的波光,在远处愈来愈浅,江水隐没在一片黑暗中,竟像是没有尽头一般。


任剑南心下的烦忧有增无减,种种事由像纷乱的线头缠成一团,不知从何下手。他踩着岸边湿漉的卵石,正兀自黯然着,忽地就想起了傅剑寒的劝诫,劝他凡事与其思虑太深,不如先应对眼下,过一关是一关。


奇怪的是,那人明明已经不在他的身旁,明明是他亲手斩断了这段缘,可那人说过的话,却仍然在耳畔徘徊,仍然在影响着他的决断。


他心道,人之所以会相遇,大约是千种万种机缘碰巧赶在一起,少一情少一境都不行。而人之所以会分离,却也是冥冥注定,阴差阳错,只要一次踏上了岔路,便再也无法回头。


可不管结局如何,相遇时留下的烙印断然无法甩开,就像揉进波心的碎月,哪怕碎成千片万片,也要随着滔滔江水一道,永不停歇地亮着。


那么,这世上越美好的相遇,是不是也越会铭心刻骨,耗尽一生也无法摆脱。


如此,反倒像是从来不曾分开过。


-待续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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