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笛赋

一名耿直的说书型选手

[侠风][傅任|谷荆]天下无双(十二)

*为了不让被打断的表白继续跨年,我也是很拼。


第二部、天若有情


四、


天龙教覆灭的消息,起初任剑南并不相信,他在天都峰上亲眼见识过玄冥子的手腕,在这位教主的督导下,别说主事护法,就连新纳入的侍从也要经历严格的训练,稍有怠慢都会被施以毒辣的责罚。在任剑南的印象中,这样一支精锐的队伍是不该被轻易挫败的。


可这一路上,他们真的没有再遭遇追兵,取而代之的是溃散的逃兵,不仅不再与他们为敌,反而一口咬定铸剑山庄和魔教交好,恳求少庄主的庇护。任剑南脸上的忧虑越来越重,一路心神不宁,其余三人也无从追问,只能默默跟着。一路上,傅剑寒的目光几乎锁在他的身上,不曾离开半刻,而那日在湖畔未能讲完的话,却像崩断的弦一般,弦音戛然而止,只余下错乱的残鸣。


四人翻山越岭,一路南行,终于到达成都,这里是川渝地界的中心,不乏江湖人走动。四人拐进宝福楼投宿,刚好遇到两个唐门子弟,正在低声议论时局。


其中一个道:“江盟主就是厉害,讨伐魔教的时候,那叫个威风凛凛,老子活了这么多年,还是第一次瞧见如此阵势。别说什么华山派,武当派,青城派,就连一向涉世不深的少林派都听从他的差遣。”


另一个同伴羡慕道:“你真走运,门主根本就没带我去。不过我看门主的意思,江盟主是不是不太喜欢咱们啊。”


那人马上比了噤声的手势:“嘘,小声点,毕竟咱少门主之前和魔教走得太近,想想那逍遥谷的下场吧。唉,要我说,唐少爷也忒阴毒了,当初我可是冲着唐小姐的温柔貌美,才来投门拜师的,现在想想,还不如趁早走了算……”


同伴马上扯他的胳膊:“呔,你才该小声点,活腻歪了不成,就不怕少爷听见,一镖毒死你。其实我们已经算好了,那铸剑山庄才惨呢。”


那人重重道:“活该,谁让他们和魔教苟通,还窝藏剑谱。”


同伴又问:“哎,那无双剑谱真有那么神?我也想瞧上一眼,要是能偷学个一招半式,还用得着窝在这半死不活的地方,受这份罪?”


那人摇头道:“别做白日梦了,我就问你,现下的各门各派,哪个不想抢这剑谱,哪里轮到我们这种小角色。就算抢到了,怕也是要呈给江盟主的,”


同伴答道:“说的也是,铸剑山庄竟然敢私吞这等宝物,我看江盟主不会放过他们。”


任剑南听到此处,脸色已然煞白,傅剑寒跟任清璇交换了一个眼神,伸手绕过他的肩膀,在他耳边低声道:“走吧,别听了。”一边揽着他往楼上去,还特意换了个方向,刚好把那两个唐门弟子挡在另一侧。


任剑南觉察到对方的好意,才恍然清醒了几分,偏过头递上一个感激的目光。这一路上,傅剑寒对自己百般体察,千般照顾,任剑南都看在眼里,这人的心绪素来直接,既然纾明了爱意,便一味地对自己好,决然不会计较得失。


可他越是体贴,任剑南的心中就越是害怕。有几次他在深夜里被噩梦纠缠,梦里他又回到那个雨夜,他一个人,孤零零地跪在母亲的坟前,大雨将天穹染成灰白色,铸剑山庄隐在远处的雾霭中,熟悉的屋檐也褪去了色彩,几乎要被雨幕吞没,突然间,脚下的大地开始坍塌,像被一只手撕出一条巨大的豁口,他惊恐地睁大眼睛,眼前却浮现出傅剑寒的身影,鲜红的衣袂坠入黑暗之中,越来越远,终于消失不见……


梦境总是止于此处,任剑南抓着心口猛地坐起,花去很长的时间等待颤抖平息,冷月悬在窗边,周遭寂静而冰凉,他须得仔细凝过傅剑寒的脸,确认他睡得一片安详,才能强迫自己再度入眠,挨过漫漫长夜。


两人上了楼,一前一后回到房中,任剑南在背后关上门,刚要开口,肩膀就被傅剑寒一把抓住: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,不行,你不能回去。”


“剑寒兄……”


傅剑寒紧紧地扣住他的双肩,急切道:“你难道不明白么,江天雄扳倒了逍遥谷,下一个目标就是铸剑山庄,他早有计划,什么剑谱,什么魔教,都是掩人耳目的托辞而已,你现在回去,和自投罗网有何分别?”


任剑南缓缓阖上了眼睛,半晌才说:“有一件事我没和你提过,是关于我的父亲,在二十年前的那场恶战中,他也一样受过伤,双目被人泼了毒,视力每况愈下,如今已经基本看不见了。”


“什么……?”傅剑寒震惊地看着他。


任剑南面色痛苦,咬牙道:“为了不让江湖人察觉,这些年他一直佯装无事,暗中将一部分事务移交于我打点,倘若因我不在,他被……被……”


傅剑寒打断他:“那你带上我吧,我与你同往。”


任剑南立刻摇头:“不行。你救出我,于我已是莫大的恩惠。你原就没有什么顾虑,现在魔教已亡,杨兄的大仇得报,你不必再卷进来了。”


傅剑寒长吁一声,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:“你我的事,早已超出报仇的范畴。我救你,只是为了救你而已,你难道不明白么。”


任剑南被傅剑寒推着,背抵门框,肩胛咯得生疼,抬眼便是熟悉的面容,占据了全部视野,教他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。他怔怔地望着,只觉得傅剑寒的面容与梦境重叠,仿佛下一刻就要坠入黑暗。他语无伦次道:“我明白,我当然明白……”


“所以你怕什么,我傅剑寒一生从未惧怕过任何人,缠在你身上的枷锁,让我为你斩断,哪怕为你赴死也在所不辞……”


“闭嘴!不要再说了!”任剑南突然高喝道,挣脱了他的手。


傅剑寒第一次见他动怒,惊得退了半步。任剑南的衣襟被他扯得凌乱,顾不上整理,只是死死地凝着他:“剑寒兄,不明白的是你,我不想你死,更不想你为我而死,难道因我而起的悲剧还不够么,我只想你好好的活着。”


傅剑寒怔得说不出话,愕然地望着他。


任剑南接着道:“我是不是说过,你与我终究不一样的,这句话是真的。剑寒兄,你知不知道,当我追逐你的箫声走弦,心中满满的都是欢喜,与你并肩共战的时刻,是我一生中最畅快的时刻。你便是我的憧憬,我不要你被这牢笼束住……”


任剑南突然上前一步,扯起傅剑寒的衣领,倾身贴上他的脸颊,急急地去吻他的嘴唇。


两副唇齿毫无章法地撞在一起,任剑南的嘴唇在颤抖,手指也在跟着颤抖,颤意透过指尖传递到傅剑寒的胸口,连带着他的心一并撼摇着。他轻轻地扶住怀中人,抵上近在咫尺的额头,柔声道:“剑南兄?”


任剑南的声音也在颤抖:“……在湖畔我的确骗了你,但我骗不过你,我对你的心思也是一样。倘若我不是什么铸剑山庄少庄主,我早就同你走了。可我怕是回报不了剑寒兄的心意,你尽管恨我吧。”


傅剑寒觉得浑身的温度都要散尽,纷杂的情绪一并决堤而出,几乎要将他撕成几片,他抬起手,小心翼翼地覆上任剑南的脸颊,拇指触碰他柔软的唇角,掌心沿着下颚抚过,紧扣住后颈,将他按向自己,按入一个真正的亲吻,用舌头撬开颤抖的嘴唇和牙关,在温热湿濡的口中肆虐舔弄,不顾一切地将其填满。


任剑南急切地迎合着,唇角泄出一声低低的呻吟,环绕在周身的、独一无二的味道,也将傅剑寒的百骸填满,教他再也无法思考,这个吻超出他所有的想象,却又契合他所有的梦境。


任剑南紧绷的身体被吻得瘫软酥麻,傅剑寒腾出一只手绕过他的腰,将他揽得更近。怀中的身躯比想象得更加消瘦,令傅剑寒忍不住去想,这些日子里,这人究竟憔悴了多少。拥抱明明该是温暖的,甜蜜的,可悲伤却紧随其后,接踵而至,冲动被苦楚替代,而苦楚比情欲更深重,更粘稠,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。


他从长吻中退开,却又不知该怎么办。他恨不得把这个人揉碎在怀里,揉进自己的骨肉之躯,藉此逃避即将到来的别离。


他滞在原地的时候,任剑南却还在拉扯他的衣襟,手臂上爆发出惊人的力气,将他推到床边,踉跄地坐下,自己紧跟着贴上去,急急地说:“我当真是个自私的人,就算回报不了,我想让剑寒兄记住我,也想要……记住你……”


他一边说着,一边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,探到脑后,将自己发钗抽下。然后接着去扯傅剑寒的衣领,动作跌跌撞撞,十根手指冷得要命,抖得如同风中残叶。


……错了,从根本就错了。


傅剑寒猛地抓住他肆虐的手,从自己的胸前扯开,用尽了力气将十指攥进手心,攥了很久,方才止住他的颤抖。


任剑南僵在他怀里,抬起眼,将混杂着疑虑和恐惧的目光投向他,傅剑寒还从未在第二双眼睛里看过如此令人心碎的神情。


他松开手,转而抚向任剑南披散在脑后的长发,将手指插进淡青色的发丝中,徐徐地梳理,将零落的发簇挑过肩膀,接而把头埋进他的颈窝,嘴唇贴在颈上,柔声道:“剑南兄真是愚笨,你根本不必做这种事,不必勉强自己,我又怎么会忘了你……”


任剑南茫然地闭上眼,感到脖颈被柔软温热的嘴唇贴上,感到环抱自己的手臂骤然收紧,傅剑寒的拥抱挤掉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残余的空隙,紧得几乎令他窒息。他终于失了全部力气,不再挣扎,相抵的胸膛和手臂都是那么温暖,他突然觉得,如果时间能就此停住就好了,或者回到更早些的时候,哪怕与这人一起死在天都峰的滂沱大雨中,都好过面对今日种种……


他迷失在思绪中,忽而察觉肩上的脑袋动了动,傅剑寒抵在他耳畔说:“剑南兄,我让你走,但我能不能求你为我做一件事。”


任剑南不住地点头:“只要我能办到,任何事都可以……”


“那么,请剑南兄再为我奏一首曲子吧。”


任剑南沉默许久,终于从傅剑寒的怀中退开,他无数次在心底痛斥自己的懦弱,可心仿佛真的裂开了一个大洞,冷风如刀,呼啸着灌入其中。可他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点头道:“好。”


他仔细地理好衣襟,一丝不苟地束好发冠,傅剑寒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做完这一切,而后,他端坐在琴前,开始弹奏。


任剑南在短暂的一生中,还从未弹奏得如此认真过。弦音渐起,婉转而上,又忽地降下,如潇潇落叶,裹挟着欢喜与怅惘,快意与凄然,大起大落,时转时合,层叠犹如海潮。


一首“悲欢离合曲”,诉尽世间贪嗔痴苦,求而不得。


不知何时,傅剑寒来到他身边,仰头倚靠在他的肩上。碎发轻轻扎着他的脖颈。这首曲子虽叫做“悲欢离合”,却可以催人忘却千愁,如醉于弦端,昏然入眠。任剑南专注地弹拨着,感到肩上人起伏的呼吸慢慢沉落下来,在他的琴声中,双眼渐渐阖上,坠入梦境的摇篮。


他想,这样就好了,这样,他就不必亲口说再见。


突然间,他感到颈间一热,有什么沿着颈侧滚落下来,沾湿了他的头发。


温热的是眼泪,任剑南以为自己的琴曲失了效用,偏过头去,却发现傅剑寒已经入睡了,眯合的眼角上泛着点滴粼光。


骄傲如他,竟然连泪水都只会在梦中流淌。


“剑寒兄,你的梦里也会有我的琴声吗……”


任剑南的疑问自然无人能答,滚烫的泪水灼烧着他的皮肤,也灼烧着他的心。


他终于无法再弹下去,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动,竟将琴弦临空勾断,崩落的弦抽打在手背上,留下一条细长的血痕。


曲已终,弦已断,人也该散了。


任剑南揽着傅剑寒的肩,将他放平在卧榻上,俯身轻吻他的额头,嘴唇在额上停留许久,终于止住了颤抖。


而后,他静静地转身离去。


*


傅剑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晚。


枕边湿了一片,眼睛已经干枯得流不出泪来。他虚虚地仰望着窗外的夜空,夜空依旧朗澈,可漫天的星辉都褪去了色泽,变得无比寂寥。


他取过酒葫芦,仰头喝干,灼酒灌入干涸的喉咙,终于为他填回了一些气力。


他来到楼下,店里已经没什么人,门外便是官道,青石板路沿着山势绵延,尽头没入夜空,难以看清。


任清璇来到他身边,问:“傅公子,你没事吧。”


傅剑寒僵硬地摇摇头:“没事,剑南兄可是走了?”


“走了,连你都拦不住他,我更不行。”任清璇打量着他,问道:“他这样负你而去,你不恨?”


傅剑寒苦笑道:“我要是能恨他,该有多好。我要是能将他绑起来,关起来,叫他离不开我,该有多好。可我做不到,便只能让他走了。”


任清璇同情地看着他,可他的头却依然低低地扬着,咬着嘴唇眺向前路,明亮的眸中依然写满骄傲,仿佛不会被任何事折伤似的。


半晌,他低声道:“我只恨自己留他不下,倘若敌人有三五个,有百八十,我的剑都能够悉数斩尽,可他的敌人竟是整个江湖。”


任清璇道:“江湖原就是这样的,仅凭你孑然一身,又能改变什么呢。傅公子,不如放弃吧,你若珍视他的心意,就远离这场纷争,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好好活着,也算是对他的回报啊。”


傅剑寒摇头道,“不,独自活着,还有什么滋味。”


“那你……”


傅剑寒的目光眺向远方,嘴角竟缓缓浮起一抹笑容,一字一句道:“我要去抢那本剑谱。”


任清璇正色道:“你知不知道,那东西掀起过多少明争暗斗,多少阴谋诡计,多少鲜血亡魂,你当真相信什么天下无双的剑术吗?”


傅剑寒冷冷地笑道:“是不是天下无双,与我又有何干系。我不稀罕什么剑法,只因为那东西将他从我身边夺走。既然人人都去抢,我偏要据来,有谁想要,不要再去烦他,尽管来找我好了,我偏要叫他们永远也得不到。”


任清璇惊讶地望着他:“你竟是为这样的理由……”


他淡淡地答道:“好笑么,这就是我的理由。”


任清璇不再言语,如此沛然的爱与恨,温柔与愤怒,竟同时在一个人的身上汹涌,纵使再多的话,在他面前也失了意义。


一旁,傅剑寒抱拳道:“这些日子多谢任姑娘和岚儿姑娘相助,傅某感激不尽,恩德往后再报,暂且告辞了。”


任清璇在身后唤道:“傅公子,请留步。”


傅剑寒回过头,她接着道:“我和岚儿隐居已久,对江湖中事知道得不多,但关于那剑谱,我却有一条线索。”


傅剑寒震惊地问:“什么线索?”


任清璇道:“从成都往南七十里,有一座百花谷,百花谷的中央,有一座剑庐,想知道剑谱的事,你便往那里去吧。”


傅剑寒沉默了良久,才问:“任姑娘,你究竟是什么人,为何会知道我身在西域,又为何会搭救我。”


任清璇淡淡道:“我只是个喜爱花草的过路人而已,信与不信,全凭公子决断。”


傅剑寒怔了一下,郑重道:“多谢了。”


*


傅剑寒走后,岚儿也来到屋檐下,怅然地望着远处的夜色,叹道:“这一趟愉快的旅行,终于还是结束了。”


任清璇轻笑道,“没办法,这世间之事,原就是聚少离多,芸芸众生从跌落红尘时起,便是要颠沛流离的,两个人若要长久相守,一定需要耗去很多的缘分。”


岚儿想了想,问道,“那依小姐之见,他会去百花谷喽?”


任清璇道:“他这样的人,说出口的事就一定会去做。”


岚儿点头道:“那么小姐也算不枉此行了,不过我还是怀疑,他真的是那位前辈的子嗣吗?”


任清璇低吟道:“剑光寒,男儿行侠志四方。从看到剑庐里的字时起,我便心有怀疑,后来在洛阳见到他,便基本确信了,岚儿,你不觉得他眉目间与前辈有些相似么?”


岚儿虚虚地笑道:“这……其实我不是很会认脸。”


任清璇笑道:“那么便相信我的判断吧,我救他,也是为了报答前辈的相救之恩,只怕往后,再没有什么我能做的,接下来的际遇,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

-待续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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