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笛赋

一名耿直的说书型选手

[侠风][傅任|谷荆]天下无双(五)

*邪线,浪子回头。傅任、谷荆、明芸。

*是刀是糖傻傻分不清。


第一部、天涯路远


五、


谷月轩终于看清了荆棘的样子,他的身形似乎比离谷时瘦了些。而面容……面容盖在一张令人哭笑不得的面具下,只露出几个粗糙的孔洞,谷月轩拼命地想辨出他的脸。可惜梨木雕刻的面具实在是厚,双眼处只有模糊的两团黑,嘴唇勉强可以分辨,紧紧抿成一条线,唇心向上拱出一个执拗的弧度。


谷月轩心中焦急,切切道:“阿棘,这里没有旁人,能把面具摘下来吗。”见他不答,又道,“你这样倒像极了小时候,犯了错事,害怕被师父责罚,就用双手蒙着脸,横竖不开口,不吐露一个字。”


那单薄的唇缝里泄出一丝轻叹,狗熊面具缓缓地摇了摇。谷月轩领悟了他的意思,道:“你不摘面具,也不同我说话,是不打算跟我回去,做回我的师弟,对不对?”


荆棘缓缓点头,谷月轩仍扯着他的胳膊,追问道,“阿棘,你是不想回,还是不能回,这些天你到底去了何处,经历了什么,又为什么会来到此地……”他愈问愈快,殚虑之情溢于言表,双眉紧锁,面色苦楚,僵持许久,终于还是松开了手,向后退开一步,“罢了,你不想摘面具,那便不摘了吧,不想做回我的师弟,那便也无妨,我可以将你当做过路的侠客,对,我谷月轩一时疏忽,落入险地,是一位仗义的狗熊大侠救了我,如此说法,倒也有几分神秘色彩,未明与湘芸都会喜欢,哈哈,哈哈……”


荆棘见他一通碎语,毫无章法,与记忆中沉静淡漠的师兄判若两人,心下一酸,本打算即刻离开,却又忍不住缓下了脚步。从嘴缝里挤出一声啧,转而走了几步回到路边,在一块岩石上坐了下来。见谷月轩还愣着,抬手指了指身边的空处。谷月轩这才恍然惊醒,快步跟上,坐在他的身畔。


还未坐稳,身边人又开始啰嗦,接连问他有无受伤,可否感到劳累云云,他只点头摇头,表示是或不是,神色颇为不耐,索性把头偏开了。隔了一会儿,又听耳畔的声音朗润道,“阿棘,这样看着你,我突然想起一件事,是从前听徐家兄弟说书时讲过的。”


荆棘纳闷,什么事偏在此时想起,和自己何干,心下一痒,不由得回过头来,却见谷月轩笑盈盈地瞧着他,心底大呼上当,想骂而不能骂,憋得甚是难受。


谷月轩接着道:“徐大说,有人造过一种机括,专门帮人解惑,不论你问它什么,它只以是或不是作答,却能够答出世上所有的问题,你说神不神奇。早知有今天,你也如此应对于我,我就该问问徐大,如何与这机括交谈。”


荆棘哼了一声,懒得与他计较。索性弯腰拔起一根草叶,抵在唇边,自顾自地吹起小曲来。


草叶狭长单薄,耍不出太多花式,但荆棘吹得有模有样。俨然是塞北之音,又长又缓,尾音悠悠上扬,与胡琴拉出的调子颇有些相似。他抿紧嘴唇,收敛气息,在低缓旋律里,偶尔提出一个高亢的清音,像一尾驼铃在大漠的猎风中摇晃。


谷月轩噤了声,神情专注地听着,像被那旋律卷入其中,闲言笑语中的伪装悉数剥落,袒露出深深的愁绪。


他仰头眺望天边明月,长叹道,”阿棘,我从来没听你吹过这曲子,是新学的吗,是谁教你的……你我不过阔别数日,可身边一切都变了,你已经走出了那么远……”


荆棘默默地听着,嘴边的旋律轻缓下来,谷月轩接着道:“但我还是开心,至少你还活着。我一直没来得及好好了解你,关于你的许多烦恼我都不曾体察,你如今身处怎样的境地,我也不甚清楚。如果能够,我真想把你绑回谷去,可我唯独知道,自己不能那么做,是去是留,你的决定便是我的决定,我再也不会罔顾你的想法了。”


谷月轩说完这些便陷入了沉默,轻轻阖眼,一心听取荆棘的吹奏,简简单单的曲子里,有星野高远,大漠辽阔,天地婆娑……他只觉得心中万物都被这一曲勾了去,只余下一片寥落,空空荡荡。


他幡然领悟,自己二十余年兢兢业业,自律到了严苛的地步,其实并无所图,虚名,声望,权利,对他而言都不过是繁花过眼,他并不是为了争夺这些才习武的。江湖太广阔,他之所以挥拳,只因想要保护身侧的一片天。


可这简单的愿望,却被乱世之风卷得七零八落,他最珍视的人,也又要离他而去,去往那天涯海角……


一曲毕,笛音落,他喃喃道:“阿棘,你怨不怨我,倘若换个人做你的师兄,会不会更好些。”见那人浑身一抖,又问,“阿棘,你冷么。不知为何,我倒有点冷……”


荆棘用利落的行动打断了他,突然倾身靠向他,探出双手抵在他在胸口,抓住两片衣襟,往两侧拨开,谷月轩先是一惊,随后那狗熊面具便凑了过来,面具后缘贴着熟悉的、毛茸茸的头发,这才明白对方是想检查他胸前的伤口。


玄冥子以毒掌摧心,表面所留外伤倒是并不深,确实已经愈合完整,只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,谷月轩哑然,一动不动地任他摆布。荆棘倒也没做什么,只是探出两根手指,在伤痕上小心翼翼地摸了摸,很快又把两片衣襟重新合好,仔细叠在一起,比解开前叠得更紧了些。


然后他站起来,重新拾起刀剑,脚底轻微晃了晃,踏出的步伐远没有方才执意要走时那样稳。奇怪的是,当他走得坚决,手臂还可以被扯住,可他蹒跚一步,却在身后荡出一道无形的墙壁。


“等一下,还有最后一件事。”谷月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起身追过去。荆棘透过面具不解地望着他。


他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,突然把双手举到脑后,将束发用的头绳抽了出来,系在荆棘的左臂上,松松地打了个结。


淡黄色的细绳凌于白色绷带之上,如不仔细辨识,几乎难以发现。谷月轩的马尾失了束缚,瀑布似的披散下来,有几缕斜斜地搭在肩头,在月色中泛着琥珀似的淡光。荆棘怔怔地望着,像中了邪似的,将手指探进那发丝间,自上而下,轻轻梳理了一趟。


最后,他也从自己的脖子上扯下一个东西,粗鲁地按进了谷月轩的掌心。


谷月轩无需查看便知道那是何物,惊道:“这护身符,从你被我捡回谷的那时起,就从来没有离过身,难道……是要我帮你收着吗?”


话没说完,荆棘却已经走开了,头也不回地钻入了黑漆漆的林中。


谷月轩没有再追,荆棘虽一言未语,他却已得到了答案,继续问下去,也不过是徒然。


他只能把护身符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,过了许久,终于还是忍不住,将那红色锦囊抬起来,压在唇边,阖眼轻吻。


而后,他取到《五毒宝典》,便也踏上了返程的路。


*


三天后,天都峰上迎来一场倾盆大雨。


西域的雨不降则已,一降便如瓢泼一般,对于潜入救人来说,倒也是种天然的掩护。


天色已暗,任剑南站在地牢外的岔路口,远远地看到天龙教正厅亮着灯,教主玄冥子与诸护法正在其中议事,而地牢这边,轮值的几个守卫都缩在棚屋中偷懒,谁也不愿淋那冷雨。


地牢建在一座山头上,由天然洞穴改造而成,出口只有一个,出口外的岔路却有两条,一条是铺了石板的大路,弯弯折折,沿山势盘曲而下,另一边则是一条乱石密布的小径,坡度陡峭,下山的距离却短得多。


任剑南沿着大路走出一段,估摸着距离差不多,俯身挑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山岩,举剑劈碎,又将碎石沿山势推落,趁着撞击和碾磨声。高呼道:“什么人,敢擅闯天龙教!”


他造出的声势不小,又恰巧有雨幕遮蔽行踪。没过多久,便听到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,三个带着银色面具的守卫提了剑,骂骂咧咧地朝他所在的地方跑来。他见时机成熟,便抽出洞箫,不动声色地吹了一声。


于此同时,一个红色的身影从小路一侧闪过,迅速抄近地牢入口。


从傅剑寒埋伏的地方,看不清大路上的情形,但他全然相信任剑南的承诺,一直按兵不动,任由大雨泼湿全身,安静地等候对方的讯号。箫声一起,他便如箭般窜出。


留在牢门外的守卫只剩两个,正站在岔路边眺望远处情形。傅剑寒从后面包抄,荡起剑柄轻松敲上后颈,将两人逐个敲晕,转身钻进了地牢。


地牢里也是湿漉漉的,蓝婷被关押了许久,都快忘了白昼黑夜,突然看到一抹鲜红自外闯入,还挟着浑身的雨水,不由得吓了一跳,猛地站起来。傅剑寒已经来到牢门边,挥剑将锁斩断,一边开门,一边急匆匆地嘱咐道:“蓝姑娘,快走,出门右拐沿着小路下山,山口有一匹快马,骑着它去忘忧谷。”


蓝婷讶异道:“你是什么人?”


“无门无派傅剑寒,受人之托来搭救于你。”他简单地答道,“你去忘忧谷找沈医生,索要《五毒宝典》,炼制解药。”


蓝婷虽不认识他,但听到五毒宝典和沈医生,便已猜出一二,冲他感激地点点头。这时,却听见门外传来一串交叠的脚步声,又稳又轻。傅剑寒心下一凛,来人至少有三个,而且内力十分深厚,与方才的守卫无法可比。


他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意外,只能催促道:“来不及了,快走!”


“那你呢?”


“我跟在你后面。”


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离开地牢,外面的雨势更大了。蓝婷毕竟是一教之主,事发突然,她却沉着冷静,遵照傅剑寒的嘱咐,毫不犹豫地踏入小路。而另一边,三个人影沿着大路追了过来。左边那个红衣艳丽如花,是天龙教夜叉护法,右边那个颈上盘了一条鳞皮白蛇,是摩呼罗迦护法,正中的则是教主玄冥子。


见这三人一并赶来,傅剑寒便知道计划多半已经败露,回过头,看到蓝裙已经消失在雨幕中,便于岔路边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,拔剑出鞘,迎了上去。


*


天牢已破,闯入者的目的自然也不必多言,只听夜叉护法以红袖掩面,冷笑道,“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弟弟,竟然敢来我天龙教中抢人,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。”说着就要出手,却被玄冥子拦下来。玄冥子背手大笑了两声,回身道:“说来这入侵者却是任少庄主第一个发现的,不如将清敌之事也交予他代劳如何?”


他的语气阴沉,话中有话,怕是已经对任剑南有所怀疑,故意试探。任剑南别无选择,只能从他身后站出来,提剑迎上。


傅剑寒见他虚虚一招刺来,雨幕中看不见脸上表情,却能也大概想象得出,自己同任剑南有过切磋,也有过并肩共战的经历,对他的招式还算熟悉。便侧身错锋而过,佯装闪避,实则循到他耳畔,低声道:“快刺伤我,无妨!”


一招过罢,两人各自退开,执剑而对,任剑南明白傅剑寒虽有机会逃走,却要在走前与他演完这出戏,将计就计,打消玄冥子对他的怀疑。眼下局面由不得他多想,他只能依着对方的意思,反手将剑递出,这一次真的运起内力,剑意比方才凌厉得多。


傅剑寒摆出格挡的架势,却有意缓了半步,目送着白晶剑的锋刃刺向肩胛,穿破衣襟,没入皮肉,剧痛之后,眼前一白,左肩上扬起一片鲜艳的血花。这才收势撤步,挥手一挑,将对方的剑锋挑开。


任剑南的功夫本就逊他一筹,真的被他剑气所挡,向后蹒跚几步,方才稳住下盘。他垂眼看到白晶剑上沾满了血,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混浊,心脏骤然抽紧,几乎要把一个“走”字呐喊出口。傅剑寒心领神会,转身便逃。却被另一个不怀好意的身影拦在半途。


“这小弟弟剑法不错,嘿嘿,不如我来助任少爷一臂之力。”


摩呼罗迦从喉底挤出一声冷冷的讪笑,颈上毒蛇像是得了令,吐着信子腾空窜出,径直咬向傅剑寒的伤处。任剑南只能看见他的背影,被雨势吞没大半,胸前笼罩着一团紫色的毒雾,急得难以自持,几近暴起。还好傅剑寒的反应足够快,向后连连跳跃,那毒蛇却像闪电似的穷追不舍,一红一白两道影子搅在一起。


傅剑寒算准落地时机,举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,诱引那毒蛇摇尾追上,当剑心转到弧心处时,猛地抽紧手腕,向下一劈,这一式“破釜沉舟”原是用在重剑上的,他以落势弥补剑身的重量,一柄轻剑被他挥得重如千钧,将毒雾凌空劈开,刃尖沿着蛇腹划过,将毒蛇挑飞到一米之外,落在地上不断抽搐。傅剑寒趁势转身,终于逃进了夜幕。


玄冥子不悦道:“把他追回来,还有那胆大包天的苗疆女人,休得让他们跑了。”


摩呼罗迦却胸有成竹道,“教主放心,他中了我的蛇毒,用不了半个时辰,毒性就会侵入白骸,叫他动弹不得,求死不能,他纵使插翅,也跑不出多远。”


“如此甚好。”玄冥子点点头,说罢意味深长地转向任剑南,冷笑了一声,道,“任少庄主,你该不会打算背叛本教吧。拿不到我的赏赐,后果你是知道的。”


任剑南垂着头,把脸埋在青色的发丝间,道,“属下不敢。”


玄冥子又将他打量了一遍,见他和来时一样,一副失神落魄的浑噩模样,冷笑道,“你留下吧。”又转身对另外两人道,“你们两个,随我一同去追。”


摩呼罗迦点头应过,拾起受伤的毒蛇,追随教主而去,夜叉走在最后,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,没有多言。


很快,只剩任剑南独留雨中。

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握剑的手仍然紧紧地攥着,心中一个声音道,放弃吧,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。


他生于一座风雨飘摇的山庄,迄今为止的短暂人生中,一直被教导如何审时度势,如何屈尊服软,如何自保,如何苟存,可这纷乱的江湖却从未回报他的努力。他不想伤害任何人,可他珍视之人却一直被伤害,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,他已经太累,太累了。


可不论如何遮蔽双眼,他却怎么也挥不去眼底那抹鲜明的红色,那人为他而来,为他而受伤。身中剧毒,性命未卜。


一个惊雷闪过,劈开了夜色,劈开了雨幕,狠狠地劈进了他的心里,将那些懦弱的念头一并劈得粉碎。


他不再迟疑,转身回到地牢边,从空无一人的棚屋里牵出一匹马。


而后,他翻身跃上马背,冲进了滂沱的大雨中。


-待续-


*终于写到最想写的地方了,接下来要放慢点,肾虚,求补魔回蓝_(:з」∠)_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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