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笛赋

一名耿直的说书型选手

[侠客风云传][东厂组]劫镖记

*友情向流水账三部曲(?)之三。


*和前面两篇一起,打算印个无料在元旦的北京国产FM上发一发,会有22 @递上一杯蜂蜜水 赞助的封面(我真的好欢喜,好欢喜,让我赤诚旋转跳跃


*东厂四人组,原创npc有,名字有彩蛋。


《劫镖记》


日上三竿,万里无云的晴空下,一辆镖车晃悠悠地驶出了京城大门。


坐在镖车上策马的是个身着蓝白衣衫的青年,身形瘦削挺拔,腰间别着一把长刀,半长的发尾束成一根辫子,歪歪斜斜地垂在脑后。吱呀呀的车轮轧过高低不平的路面,捆在车上的木箱不住地颠簸,那人的发辫也跟着荡来荡去,甚是扎眼。


午前的骄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,光芒灼目,官道上来往的行人不多,显得有些冷清。不过,太阳照不到的背阴处却别有一番热闹,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躲在一块岩石后面,猫着腰探出头来,三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押镖人那张俊朗的脸上。


这三人看上去年纪都不大,一女两男,以兄弟姐妹相称。最小的那个戳了戳身前人的肩膀,怯生生地问道:“三姐,这……这人就是陆镖头?”


“不错,”被问话的人点点头,眼神依然追随着镖车而走,嘴里振振有词,“杭州金风镖局陆少临,五年前的变故中死了爹,年纪轻轻就当了总镖头,嗯……这江湖人称玉面郎君的小白脸,看起来还是有几分姿色的嘛。”


五弟没注意到三姐的眼珠都要瞪直了,接着问:“坐他旁边的人是谁?”


另外两人这才注意到,镖车的侧面还载着一个乘客,正捧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,恨不得把眼睛埋进纸页里。他浑身上下都是粗布衣衫,肩上还打有补丁,乌青色的头发在脑后束了个结,束得十分潦草,碎发乱蓬蓬地钻出来,乍看去竟比他们三人还要寒酸。


三姐沉吟道:“这陆镖头也是奇了,竟然和乞丐结交。”


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四摇着破扇子,饶有介事地开口:“非也,非也,听闻朝廷锦衣卫当下的首领萧遥,少时乃丐帮出身,与江湖人士结交颇深,又闻他嗜书如命,常常走到哪里就读到哪里,如此算来,这位定是萧大人无误了。”


三姐一脸不悦:“锦衣卫出门办差,哪个不是鹅帽锦衣绣春刀样样佩戴整齐,才能处处得了方便,堂堂萧大人,怎么可能是这幅邋遢模样,你当我傻啊。”


老四也不恼,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答:“非也,非也,若是皇帝派下的明差,自然要大张旗鼓地办,可若是见不得人的暗差,就得掩人耳目,隐去身份,方能办成。如我所料不错,这镖车里的物事必然事关重大……”


他正说得陶醉,脑门上冷不丁挨了一记手刀,回过神时,三姐正恶狠狠地瞪着他:“就你聪明,这点小事我早料到了,还用得着你说。”


老四缩了缩脖子,不再吱声。


原来这三人都是冀北某盗贼团的成员,分别是成三,朱四与葛五,奉了宣大哥的命令,来劫这趟驶往四川的镖车,本以为巴蜀山路崎岖,地广人稀,得手后便可逃之夭夭,没想到这车竟是由陆总镖头亲自押送,还载着朝廷高官一路随行,劫镖难度陡增了不止一点半点,心里不由得发怵。


三人当中就数朱四书读得多,对朝政也略通一二,嘀咕道:“那萧遥在朝中极力主张变革,手腕颇为强硬,皇帝和东厂都对他防范有加,听闻他在五年前曾参与诚王夺位的争斗,协助东厂重挫丐帮众,后又极力为其洗罪。江湖人大都不问朝堂事,他却是个例外,依我看,这镖车里押得多半不是金银珠宝,而是别的物事。”


他说了一大通,天真无邪的葛五却只听懂最后一句,不解道:“不是宝贝?那咱们还劫个什么劲,没意思。”


朱四摇头:“非也,非也,据说当年被卷入政斗除了丐帮之外,还有四川青城派,这趟镖正是押往青城山的,诚王登基不久,地位尚不稳固,倘若他有谋反之图,车中所装必然是重要物证,我们若劫下来献给东厂主事陈公公,好处又岂是金银可比。”


葛五的眼中写满崇拜:“四哥的意思是,如果得手,我们都能发大财吗?”


朱四垂下眼,温柔地看着小弟:“能,到时候哥带你去喝松花皮蛋粥,吃冰糖水晶肘,想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

成三在一旁撇嘴:“瞧你们那点出息。”


三人说话的当口,镖车已经走出好大一截,萧遥终于把书放下,揉了揉酸痛的眼睛,四下张望了一圈,最后吸了吸鼻子,开口唤道:“陆兄。”


“嗯?”赶马的人偏过头,“萧兄有何事吩咐?”


“在下似乎闻到了一丝松花皮蛋粥的味道。”


“有吗?”陆少临挑眉,“我怎么半点没有觉察。”


萧遥答得笃定:“这皮蛋与肉丝煲出的咸辛气味,加上慢火熬出的米香,断然不会错的。此地距离逍遥谷想必已经不远了吧,未明兄连午膳都为我们备好了,妙极,妙极。”


陆少临探头看了看前路,笑道:“确实快到了,萧兄真是有趣,别人辨识路途远近,都靠听声观景,可萧兄却靠嗅闻饭香。想来是皇城里的玉馔珍馐不合胃口?”


萧遥叹了口气:“唉,这些年我也尝过不少山珍海味,可御膳房里的厨子手艺虽好,匠气却太重,少了些江湖味道,倒是未明兄的手艺粗中有细,风味独到,当真令我魂牵梦绕,难以忘怀啊。”


陆少临的笑意更深了一层,挺直了腰板,扬手挥起马鞭:“说得我都馋了,那咱们便快点去吧。”


*


逍遥谷里桃花飘香,葱郁的桃树在地面上遮出大片阴凉,三个人围坐在谷口的石桌旁,津津有味地喝粥吃肉,而在谷外的空地上,三个盗贼却只能顶着太阳啃馒头。


大丈夫能屈能伸,小不忍则乱大谋。为了日后的大富大贵,本姑娘就算现在吃点苦,也没什么要紧的——成三这样想着,抚平了压在屁股底下的裙摆,硬着头皮张开嘴,从黑乎乎的芥菜疙瘩上咬下一块,登时被咸味呛得直皱眉头。


不久后,镖车便驶出逍遥谷,重返官道,车上的乘客却增至三名,萧遥也不再看书,转而与两位友人谈天论地,一路上笑声不断,谁都没有注意到路边席地而坐的三人。


三人的视线却紧跟着镖车,葛五又不明白了:“那个蓝衣服的是谁?”


朱四耐心地答:“那是逍遥派的三弟子东方未明,虽然师从无瑕子,却精通各类武功杂学,在道儿上颇有些名气,当年宝藏岛一役,传闻他也参了一脚。”


“原来如此,四哥懂得真多。”


成三怒而起身,绕到两个小弟的背后,左右手各提起一只耳朵,把两个人硬生生地拎起来,训斥道:“你们别再眉来眼去了,啃完馒头就快点追,还要办正事呢。”


“好好好,”两人不敢顶撞,连连称是:“三姐说怎么办,我们就怎么办,尽管吩咐。”


“我听闻这东方少侠素来馋酒,在谷里有长辈管着,想必不能常饮,如今人在旅途,无拘无束,倘若路上有个酒肆,嘿,想必他是要停下来歇脚的。”


朱四葛五不解地望着她。


她接着说:“前方约莫十里处有一片树林,林子尽头有座棚屋,是来往猎人搭来躲雨的,这大晴天里一定空着,你们去置办点现成的酒菜,假扮成售酒的摊贩在棚子里候着。”


两人思索了一会儿:“那三姐你呢?”


“哼,”成三两手掐腰,眼珠子转了个圈,“本姑娘自有打算。”


*


马蹄不急不缓地踏着,车上的人相谈正欢,谁都没有看路,突然间,马儿发出一声嘶鸣,猛地停了下来。


三人抬头一看,有个年轻女子倒在马车前方,长裙散落在青石板上,正用手臂勉强撑起身子,脸埋在长发里,看不清表情。


陆少临心里一紧,暗想道,该不会是我的马车把人给撞了,这可如何是好,赶忙跳下车来,快步走到女子旁边:“这位姑娘,你没事吧?”


倒在路上的不是别人,正是那成三娘,低垂着头,从发丝的间隙抬眼窥视,瞧见陆少临慌慌张张的神色,便知阴谋得逞了一半,虽没有真的受伤,却装作出疼痛难耐的样子,等着陆少临蹲下身,抬起一只手,关切地搭在自己的肩上。


这陆镖头风流倜傥的传闻,她也有听过一些,心想英雄难过美人关,也不管自己到底算哪门子美人,总之身子一歪,顺势靠进对方怀中。


陆少临只能揽住她:“这……姑娘你的脚扭伤了吗?你振作些,我这儿有些伤药,这就给你敷上。”说着往怀中摸去,成三也机敏得很,顺着衣襟的敞缝往他怀里偷瞧,瞧见一个药瓶,两册账本,除此之外并没有窝藏别的东西,倒是瞧见一片紧实白皙的胸肌,两行舒展凛立的锁骨,心中不由得一漾,转念又想,不可不可,任务在身,岂能为了区区男色,乱掉分寸。


静气凝神之后,才隐隐察觉到这人身上竟有淡淡的香气,并非胭脂香膏那种矫揉造作的气味,反倒像是荷花绽放时的藕香,又想到这人来自杭州,西湖荷花香飘万里,竟有一丝被他卷携在身上,不由得朝着那张侧脸多瞧了几眼。


东方未明也跟着跳下了车,来到两人身边,调笑道:“我说陆兄,你把人家陌生姑娘抱得那么紧,是要做什么。”


“哈哈,救伤要紧,没想太多,若有得罪,陆某先陪个不是了。”他答得坦荡磊落,并无半分不妥,成三用了他的伤药,被他扶着站起来,也不好意思再埋怨。他四下瞅了瞅,“前面有个棚子,我扶姑娘去歇息吧。”


“多谢……陆少侠。”成三娇声道。


太阳已经爬上了西天,斜斜地向下沉去,东方未明走在最前面,远远看到棚子底下两个挑担的小贩,果然面露喜色,当即买了一坛酒几篮菜。可惜那菜也是小贩临时买来的,都是些煮豆煮花生之类,用来下酒实在薄淡了些,萧遥帮陆少临栓好马车,转身拍了拍胸脯道:“包在我身上,我这就去打一只野兔回来。”


未明的眼睛又亮起来:“萧兄当年用掌力震晕兔子的绝活,我可一直记在心上,那兔子浑身上下没有半道伤痕,褪毛之后,肉质鲜嫩得很。”


萧遥大笑:“算不上什么绝活,雕虫小技而已。那时候我们几个在西域的大漠里支帐篷过夜,外面黄沙滚滚,寒风瑟瑟,除了烤兔肉,也实在没什么别的可吃。”


未明点头连连:“没错,那时候我和陆兄为了豆花是甜是咸,吵得不可开交,只有萧兄在旁边吃得最香。”


“哈哈,那是你们才有的烦恼,我们丐帮依着一张破碗走遍天南海北,才不介意是甜是咸,是酸是辣,有一顿便吃一顿。”他说着,语气却黯然下来,“可惜啊可惜,如今的丐帮决计不会认我作弟子,如今的我空怀一身降龙掌技,却只能用来捉兔子喽。”


东方未明宽慰道:“五年前,若不是你在诚王面前极力维护,丐帮恐怕已经不在了,论道义论情分,你均已尽足,不必再心怀愧疚。”


萧遥闻言,扫去脸上阴霾,释然地答道:“理念之争本就没有退路,如前朝临川先生所云,尽志而无悔。萧某问心无愧,也从不后悔自己踏出的路。况且,我还有你们这些朋友。”


“说得好,”东方未明勾住他的肩膀,笑嘻嘻地说,“我陪你去打野兔吧,顺便也把那‘降兔十八掌’的技巧教给我,好不好。”


“哈哈,那有何难,可惜我只会打,却不会烹,未明兄可愿再烧一次‘香酥叫花兔’给萧某一尝。”


东方未明挠头:“实不相瞒,当时我用了西域的香料,才烧出那种味道,这次恐怕不行喽。”


“什么?不……不行了?”


成三被陆少临扶着,在石桌旁坐下,远远地看着这个打扮成乞丐模样的锦衣卫都使,和逍遥谷三弟子谈笑风声,前一刻还朗声诵着古训,下一刻就捂着肚子,露出小孩子一样的失落神情,她纵然见多识广,此时此刻,心中也不免暗暗称奇。


陆少临也望着同样的方向,嘴边一直挂着浅笑,随意地说,“姑娘勿怪,我这两位朋友都是性情中人,行事素来不拘小节,有时候连我都摸不透他们的心思。”


“无妨。”成三心不在焉地答道,她为了这一遭精心打扮过,扑了厚厚的脂粉,穿了亮丽的衣裙,也算有些姿色,可从方才开始,陆少临却半点没有分神,惦记的都是两个朋友的事。眼看着两人的背影相携走远,机不可再失,她微微颔身,取过酒壶,拢起袖子,斟了满满两杯酒。


“今日小女子与陆少侠因一场意外偶遇,想必是冥冥中的缘分使然,那两位兄台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,陆少侠可愿与小女子先酌上几杯。”


陆少临这才收回目光,挑眉道,“好啊,不仅有美酒相伴,还有美人作陪,陆某荣幸至极,”说完率先举杯递上,“我先敬姑娘一杯,权当赔礼。”


一张俊朗的面容沐浴在夕照之中,睫毛上有金光轻抖,成三又看怔了片刻,适才接过酒杯,两人对饮而尽,刚放下杯子,她便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,四肢瘫软,浑浑噩噩地就要倒下去。她费力地撑起眼皮,发现对面的人正笑盈盈地望着她。


“我方才敷药时,便发觉姑娘并未受伤,佯装被车所撞只是为了接近我,如今又藏药于袖筒,斟酒的时候想趁机把我药倒,是不是?”


成三头脑里昏昏沉沉,说不出话来,陆少临不紧不慢地接下去,“那么,我将酒杯掉包的时候,姑娘想必也没有察觉吧。”


“你,你想怎样……”她费力地挤出几个字。


“放心,你一介女子,又中了迷药,我陆少临要是趁机为非作歹,以后在江湖里还怎么做生意。等我的朋友回来后,我会说你酒量不胜,几杯便醉倒了,我们不会在此地逗留太久,也不会为难与你,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

*


成三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,镖车早就走远了,只剩下两个不成器的小弟在床边叽叽喳喳,她气不打一处来,张口要斥,却被朱四按了回去:“三姐勿恼,是他们几人太过奸诈,识破了三姐的巧计,不如下次换我来试试。”


“难不成你有什么计谋?”她没好气地问。


朱四又摇起了他的破纸扇:“冀上和巴蜀有水路相隔,镖车若想渡河,非得撑大船不可,我们赶在前面借一艘小船,悄悄跟着他们,河上风大,只要两船意外相撞,撞翻押镖的箱子,五弟水性好,跳进去马上就能捞出来,我们再撑小船脱身,保证他们追不上。”


成三想了想,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同意。


三人快马加鞭赶到码头,候了几日,镖车终于慢吞吞地上了船。三人租了艘小船,一刻也不敢耽搁地跟上去,河上果然风大,水面都吹皱了,小船在河心晃得厉害,成三上了船就开始犯恶心,只能躺回船篷,把余下的事交给两个小弟来办。


相较之下,大船不易受风浪的影响,陆少临站在船头亲自撑篙,把脚下的船制得稳稳当当,船上人不仅安然无恙,而且兴致高涨,东方未明掀开船篷,抱出一把七弦琴在面前放好。陆少临挑眉问:“未明兄还通晓音律?”


东方未明掸了掸衣襟,答道:“通晓不敢当,只是跟忘忧谷的前辈学过一些,会弹几首粗浅的琴曲而已。”


萧遥从旁鼓动:“嘿,未明兄就别谦虚了,你的琴功我亲眼见识过,精湛得很,不嫌弃的话,在下愿以歌相和。”


陆少临迎风拢了拢碎发:“好哇,两位好兴致,看来我不得不翻水打节拍了。可惜燕兄不在,不然一定会嫌我们吵吵闹闹,不成体统。”


“这倒不会,”萧遥答道,“据我所知,燕兄也是喜欢唱歌的。”


“什么?”陆少临惊得连撑船的动作都停下来,“燕兄唱歌?哈哈哈哈,萧兄你一定是在逗我。”


“陆兄还记不记得,当时我们几人白日里在海鲨帮起争斗,晚上躲进灵隐寺过夜,一身衣服都还没干透,到了后半夜,我浑身湿冷得睡不着,想到外面烤火,刚出屋门,便看到燕兄独自坐在篝火边,专注地擦拭他的佩剑。”


陆少临点头:“燕兄喜欢剑倒是千真万确。”


“我还没说完,他一边埋头拭剑,一边低声哼唱,周遭除了烧柴的噼啪声,便没有别的声响,因而我听得清楚真切,燕兄的嗓音浑然天成,当真十分悦耳。”


连东方未明都坐不住了:“竟有此事,等到了青城,说什么也得让他再唱一回。”


陆少临却叹道:“都说音律与心性相通,他埋头哼唱,是心声自然吐露,若是让他刻意表演,他却未必乐意。”


萧遥重重地赞道:“陆兄说得极是,音律与心性相通,燕兄的心绪全都藏在歌声里了,当时我不知怎地,竟听得入了迷,不忍上前打扰,便在暗处坐下,心里一时间荡起许多念头,比这河水还要汹涌。”


他说着把目光放远,越过辽阔的河面,越过对岸的群山:“先前我是个一文不名的小乞儿,连饭都吃不饱,却惦记着朝中局势动荡,天下苍生疾苦,如井底观月,迫切难耐,却无计可施。从前我觉得,燕兄明明被泽朗月之光,却只想钻入井底,令我十分不解,甚至心生怨怼。但那时那刻我突然顿悟,倘若胸怀抱负,庙堂之高,江湖之远,哪里不能施展才得,济世救人。后来在皇城中,连苍穹都被宫墙框得四四方方,我回想起那夜在无边无际的笼盖下所闻的歌声,愈发觉得我们彼此所求之道,相去并不遥远。”


萧遥讲得沉醉,一旁的两人也听入了迷,追问道:“后来呢?”


“后来?”萧遥答道,“后来燕兄一曲唱毕,我忍不住鼓掌连连,自然被他发觉了。那时我与他定下一场赌约,要在五年后践行。”


“哦?”东方未明的嘴巴都快张成一个圆,“什么赌约?”


萧遥却笑起来:“嘿嘿,这却要到了青城才能见分晓。”


“好吧,”东方未明的嘴巴又撇成一条线,“萧兄死缠烂打的功夫较当年没有半点逊色,卖得一手好关子。”


萧遥的语气软下来:“约定的内容不能说,不过那歌,我倒可以唱上一唱。”


“来唱来唱。”陆少临高声道。


不远处,朱四正撑着一叶小船吃力地追赶,突然间,一阵琴声在耳畔响了起来。


琴声比语声传得更远,他没有听清几人的谈话,却听清了七弦琴奏出的旋律。那是一首极为流畅、又极为高亢的曲子,铮铮弦动之中透出飒飒朗意,沛然如月光泻地,顷刻间便倾醉了万里山河。没多久,另一人便跟着唱了起来,只听见歌声夹在琴曲里,能依稀辨出几句,唱的是“摘星揽月两袖轻,山河千里一步遥”。


不知不觉间,朱四已然听得入迷,身边的景致统统消失不见,眼前一片渺茫,竟不知身在何处。直到旁边有人使劲推他的肩膀,“四哥,四哥,你快醒醒,我们要追不上了。”


他猛然惊醒,却为时已晚,大船早就拐过一道弯,摇出视野之外。余音却还在耳畔缭绕,像是从四面八方轮番响起,根本辨不出方向。


朱四从前行走江湖,曾听闻有“魔音”一说,从前并不相信,方才却似乎真的听见了能慑人心魄的音律。心中一阵骇然,勇气丧失殆尽,再也不敢追下去。


*


渡江之后,劫镖的三人一个颓靡,一个恍惚,只剩下最后一个还残有几分斗志,催促着同伴跟在镖车后面,步入巴蜀的群山,又步入熙攘的街市,原来是到了成都。


萧遥吆喝着要吃麻婆豆腐,直接钻进了年家开的芙蓉楼。陆少临和东方未明紧随其后,把镖车拴在馆子外面的木桩上。


葛五目送他们进门,这才转身道:“三姐,四哥,你们的计谋太过复杂了,依我看,若是抢不到,便用偷的,我就趁他们吃饭的功夫,把这一镖偷到手。”


成三一脸狐疑地打量他,“偷?人家那镖车栓得可牢靠呢。”


葛五微微一笑,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。他虽然性子愚钝了些,刀剑功夫却是三人里最好的。


只见他步履轻盈地摸到窗边,在镖车附近蹲下来,透过一线窗缝窥视屋内的情形。


屋子里,年芙蓉姑娘正把热腾腾的菜肴轮番端上桌,边端边聊道:“你们一定听说了,燕少侠很快就要接任青城派掌门之位了。川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士都想登门祝贺,可他却拒不收受,把抬上山的贺礼一份不差地退了回来。”


陆少临笑道:“如此大费周折,不知变通的行径,还真像是燕兄所为。”


王蓉在旁边举着筷子附和:“可不是嘛,现在人人都夸他年轻有为,正气凛然,有侠者风范。更别提他当年初出茅庐的时候,就在洛阳把一群不识好歹的华山弟子胖揍一顿,扫去了青城派多年吞咽的晦气,以后华山派若是再提什么‘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’,青城派就指着鼻子骂回去,赏他们一个‘弱不禁风玉女十九剑’,该有多解气。”


东方未明作势要弹她的额头:“小师妹说得头头是道,可惜就是不爱学。”王蓉一边躲一边吐舌头。


萧遥却摇头晃脑地沉吟道,“唉,看来这赌约让他占先了一马,无妨,无妨,萧某暂且认输便是。”


东方未明更加按耐不住:“你们赌的到底是什么,神神秘秘的不肯说,难道不怕人家成了堂堂掌门,日理万机,没空接待我们这些闲云野鹤的散客。”


“我既然敢叫二位与我同往,心中自然有分寸。”萧遥答毕,见两人疑色更深了,才接着说,“这镖车里所押的呢,就是我与他的赌金,所以他决计不会不见喽。”


“赌金?”陆少临咋舌,“萧大人的赌金定然不是小数目,早知如此,更应该仔细绑好。”


东方未明耸肩道:“这点陆兄大可放心,方才我已经绑过了,我绑车用的绳子虽然其貌不扬,却十分坚韧,再锋利的刀也割不断。”


他一边说着一边望向窗外,目光骤然一凛,如一柄利剑破窗掷出,半晌后,才若无其事地收回去,重新举起筷子。葛五被他吓出一身冷汗,再也不敢耽搁,掏出短刀去割镖车上的绳子,随即发现了一件奇事,那绳子当真如他所说,割不动半毫,哪怕运起内力也毫无办法。


屋子里,东方未明喝了一口酒,接着说,“这绳子叫做龙筋索。”


“龙筋索?”萧遥好奇地问道,“该不会真的抽了什么野兽的筋脉吧,那可是大大的不吉利。”


未明答道:“当然不是,说来也巧,当初我得了那些宝藏之后,觉得有趣,又出过几次海,有一回寻到了一种韧性极好的藤条,生于浅海的岩缝中,当地人叫做龙筋草,我抽取了数条藤心,编织成一股绳索,便是那龙筋索了。”


陆少临却大笑起来:“哈哈哈,原来你叫它龙筋索,先前见着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,不瞒你们说,我也见过这种绳子,只是呢,我见它的时候,它却有别的名字,别的用途。”


东方未明又被勾起了好奇心:“愿闻其详。”


“这绳索至软至柔,虽紧实却不粗糙,反而滑如绸缎,用来绑行李,实在暴殄天物了。所以呢,它在我们那里的名字,叫做销魂蚀骨缠丝绕,可以拿来做些别的事情,比如紧贴肌肤,那滋味当真是销魂蚀骨……”


他说得饶有介事,东方未明却神色大变:“陆兄!不要再说了!我小师妹还在旁边!”


却见王蓉一脸期待地盼着:“无妨无妨,快说下去。”一边取出随身的小册子唰唰记录起来。


窗外的葛五已经听得满脸通红,他年纪还小,性情木讷,面皮子薄,断然不敢再听下去。又想到方才险些被抓包,只能把短刀推回鞘中,悻悻地离开了。


他饥肠辘辘地走在路上,垂头丧气地想,这样空手而归,恐怕又要被三姐骂一顿,今晚怕是连咸菜都没得吃了。


*


镖车摇晃着上了青城山,三个盗贼仍然不死心地跟在后面。就算劫镖的计划彻底泡汤,他们也咽不下这口气,至少要看看那镖箱里装的是什么名堂。


未来的青城掌门在山脚下迎接,腰间挂着长剑,翩翩的青衫在风中飘起一袂,他的面容比起五年前更加俊秀,虽然仍旧少言寡语,气质却柔和了许多,安然地走在故友身侧,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轻微的笑意,想来心中是十分畅快的。


四个人比肩而行,一路和青城派弟子打了无数热情的招呼,见识了燕宇可怕的号召力,最后终于到了山顶。山顶上有一座凉亭,四下无人打扰,只有习习凉风拂过,甚是舒适。


陆少临拴好马,将押送了一路的箱子解下来,放在地上,在几道目光的注视下徐徐打开。


谜底揭晓的那刻,东方未明和陆少临,连带躲在树丛里的成三朱四葛五,都不约而同地呆住了。原来这箱子里装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,也不是什么书信密函,更不是什么绝世兵刃,而是四盏酒碗。


酒碗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器具,不仅如此,甚至连一般人家的饭碗都不如,边缘是大大小小的豁口,外侧的瓷色被碰秃了不少,内里也布满斑驳的细纹,恐怕拿到当铺都当不出去。


萧遥带着得意洋洋的神色,朗声道:“这便是我们当年的赌约了,倘若能够在那场变故中活下来,五年后便到青城山重聚,比上一比,看看是谁选择的道路走得更远更宽,谁播下的种子结出更多善果。”


“这一局是我赢了。”燕宇平静地补充道。


萧遥望着他,嘴边的戏谑之意慢慢褪去,演变成一个明朗的笑容:“那么便再赌一个五年吧,下一次,我未必会输。”


“好。”


萧遥俯身把箱中之物取出来,依次递往各人手中,“这四盏酒碗是我们在破庙藏身时用来喝酒的,依照赌约,败者要敬胜者一碗,当时的人需得一同见证,少一个都不行。”


燕宇从角落里搬出一个坛子:“酒我已经备好了。”


“原来如此,妙哉,妙哉,”陆少临拍手称赞,“那么下一个赌局,也务必要拉上陆某亲眼见证。”


东方未明接过酒碗,突然转过头,朝向葱郁的树丛,提了音量大声说:“那边几位客人不请自来,在下就不敬酒了,仅以一言相劝。”他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,“你们听好,我们几人曾一道出生入死,结下的默契绝不会轻易动摇,而我们的手腕,也是你们断然承受不起的,在下奉劝几位悬崖勒马,再也别打劫镖的主意。”


躲在树丛中的三人浑身一震,犹如被无形的剑刃穿透胸膛,心中再无半点侥幸,只剩下深深的敬畏。岂止是一镖难劫,恐怕他们所笃信的江湖,朝堂,家国,山河,都汇在这几只残破的酒碗里,被这几双手稳稳当当地托住,难以撼动分毫。


三个盗贼接连下山去了,途中,朱四忍不住回头看了最后一眼,那几人正坐在凉亭底下,围成一桌,热热闹闹地酣饮着。


席间,陆少临放下酒碗,幽幽地问了一句:“燕兄,在下有个不情之请,怕伤了和气,不知该说不该说。”


东方未明凑过去,使劲拍他的肩膀:“陆兄这就不对了,我们早就是肝胆相照的兄弟,还有什么不能说的。”


燕宇也点头:“但说无妨。”


陆少临思虑再三,终于鼓起勇气道:“待会儿的午膳,能吃鸳鸯锅吗。”


-完-


*其实这是个制定五年计划的故事,谢谢友情扮演npc的基友们,你们懂的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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