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笛赋

一名耿直的说书型选手

[kingsman][EH主]不朽颂歌(吸血鬼AU,番外二)

*正篇结局接续,一些后续事件的补充,三部分,James&Perci,Merlin&Roxy,Eggsy&Harry,标题借自盖曼大大。

*补番用的正文传送门


《Good Omens/好兆头》


1、


詹姆斯搬着一只大箱子,从箱顶费力地探出头,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

这已经是他一个晚上之内搬运的第七箱了,帕西瓦尔的客厅原本宽敞整洁,此时却被杂物堆得满满当当,灰尘在空气中四处飘扬,落在灯罩上,沙发上,地毯上,还有两个人的头发和肩膀上。


帕西瓦尔没忍住打了个喷嚏:“还剩下多少?”


“不多了不多了,还有三四箱吧,再加上几个手提袋,很快就能搬完。”


房间主人的目光环顾了一周,哀声道:“先往书房里放吧。”


“好的好的。”詹姆斯兴高采烈地回答,显然还沉浸在搬家的愉悦中,完全没有体会到同伴的绝望心情。


帕西瓦尔望着远去的背影,无奈地叹了口气,从今天开始,这个不速之客就将正式入住他的别墅。当他一口答应的时候,他万万没想到詹姆斯会持有如此之多的行李。对此,詹姆斯的解释也很坦荡:“毕竟是积攒了六十年的购物量总和嘛。”


距离两人初识已经过了六十多年,詹姆斯从前居住的公寓也终于要拆了。活得太久总是会面临这样的问题,詹姆斯拿着重新伪造的户籍证明,假装成自己的孙子去办理了手续,最后可怜兮兮地来到帕西瓦尔的家门外,深更半夜里按响了门铃。


“亲爱的,我彻底无家可归了,你愿意收留我吗?”


帕西瓦尔从二楼窗台上俯视,曾经是人类的吸血鬼站在台阶上,一身米黄色的西装完美地融化在夜色中。他的神态和口中的话完全不符,带着故意为之的戏谑,他的手中捧着一束玫瑰花,透明的露水挂在鲜嫩的花瓣。他不拘一格的脑子里藏着千万条类似的小伎俩,而它们永远对帕西瓦尔百分百奏效。


于是詹姆斯和他六十年份的购物成果一起,如愿以偿地找到了新的住处。


“这又是什么?”帕西瓦尔指着一个白色纸盒问,它看起来和周围的同胞们有些不同。


“Play Station一代,”詹姆斯回答,“是一种游戏机型号。”


“我记得你已经买了最新的型号,难道不能把旧的扔掉吗?”帕西瓦尔皱眉,从敞开的箱盖里,能看见里面笨重的长方形机器,愚蠢的导线连着两只滑稽的手柄,“这看上去就像是二十世纪粗放工业的产物。”


“这你就不懂了,有一些老游戏,只能旧机型上玩,人嘛,难免一些怀旧情结,”他耐心地解释,语气却变得黯然,“不过老实说,会陪我玩怀旧游戏的人也都不在了,如果实在放不下,扔掉也无所谓……”


“算了,”帕西瓦尔打断他,艰难地做了决定,“还是留着吧。”


詹姆斯的脸上浮现出阴谋得逞的笑容。


*


身份的转换并没有改变前人类特工的性格和行动力,搬完家的当晚,他就坐在客厅地板上,迫不及待地插上他的宝贝Play Station一代,兴致勃勃地玩了起来。


帕西瓦尔从后面的沙发里探身,费解地盯着电视上粗糙的像素画面,客厅里萦绕着与华丽古典的装潢十分不符的、简陋粗糙的配乐声,滴滴嘟嘟,一遍遍重复,像一只微型的喇叭在吹奏,奏出的旋律也朗朗上口,很快詹姆斯就无意识地哼唱起来。


帕西瓦尔是个特工,擅长潜行、暗杀和狙击,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乐意操控电视里的小人钻火圈,跳彩虹,或者躲避毒蘑菇的袭击,他实在不能理解这种活动的乐趣所在,可詹姆斯却沉醉其中,抱着手柄,一次又一次地尝试跳上对面的高台,一次又一次被敌人的炮火击落,像素构成的身体划出一道标准的抛物线,掉落到画面之外。


一行红色的GAME OVER在屏幕正中亮起,詹姆斯懊恼地扯了扯头发,“不行,这个关卡的炮火太密集,没人掩护实在是过不去,”说着把期许的目光投向身后的同伴,“帕西,我的好搭档,帮帮我?”


帕西瓦尔本来想推脱,让他去找更擅长的朋友来帮忙吧,转念一想,猩红小组的第一批成员大都已经过世了,话滚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吞回去,最后只得硬着头皮,把另一只手柄接过来:“事先声明,我对操作一窍不通。”


“放心吧,我会手把手教你的,况且,”詹姆斯冲他挤了挤眼睛,“我对你的天赋十分有信心。”


半个小时之后,一行振奋人心的绿字从屏幕左侧滑到中央,停住,并且像彩虹一样不断变幻颜色——MISSION COMPLETE。


“真不敢相信,”詹姆斯放下手柄,“世界上最古板的吸血鬼竟然是一个潜在的游戏高手,你的才能完全被埋没了,你该感谢我把它们重新挖掘出来。”


帕西瓦尔回到沙发上,不自觉地撇了撇嘴。他看不出这种才能有什么值得挖掘之处,长时间窝成一团让他腰酸背痛,也让他更加坚信,电子游戏是一项不利于血族健康的活动。


“这话不对,我确信我并不是最古板的一个,”他反驳说,“至少还有加拉哈德呢。”


“加拉哈德?你一定是在开玩笑,上一次看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把ipad上所有版本的愤怒小鸟都通关了。”


这下完了,帕西瓦尔想,可以预见的是,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,圆桌骑士不可能成功抵制这项不健康活动了。


“算不算古板,可不能由你来判断,”詹姆斯也站起来,轻车熟路地坐在他身边,嘴唇凑上他的耳朵,“除非你乐意再做一件事来证明自己。”


“什么事?”帕西瓦尔的心中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,话还没说完,就被不速之客勾住了脖子。詹姆斯从昂贵的真皮沙发夹缝里摸出昂贵的手机,高举过头顶,拇指右滑屏幕,把摄像功能激活。


“就是这件事。”他一边说一边调整角度,让前置摄像头刚好对准他们两个,屏幕中浮现出两个人影,一个带着不怀好意的讪笑,另一个傻乎乎地板着脸。


“不,你打算……”


“我打算做的事,就是传说中的自拍,”他耐心解释道,“来,机会难得,摆个好看点的微笑嘛。”


帕西瓦尔没有做出回应,于是詹姆斯把搭在他肩上的手略微抬起,用食指戳住他的脸颊,抵在嘴角处往上推,“对,微笑,就像这样……”一边说一边按下了拍摄键,“呃,笑得稍等有点惊悚。”


帕西瓦尔非常想打开窗户,马上把这个人扔进夜色里,但他不能,所以他徒劳地去抢夺对方的手机:“拍得太奇怪了,快删掉!”


“坚决不!”


两个血族精锐特工,在镶着金线花边的真皮沙发上毫无形象地滚成一团。


手机又滑进了夹缝里,这一次,詹姆斯没有再理会,反而专心地把目光锁在对方身上。在方才的争抢中他刚好翻了个身,此时撑着手臂,把帕西瓦尔圈在两臂间。后者仰面躺着,隔着咫尺的距离望着他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

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,他们早就不仅是同僚,还是一对恋人,亲密关系已经持续了将近六十年,可詹姆斯的新鲜劲头显然还没有过去。当他还是人类的时候,他就是特别喜欢身体接触的类型,平时窝在沙发里休息的时候,他总像被磁石吸引似的,不自觉地靠在对方身上,毛茸茸的脑袋抵在对方肩膀上,胳膊绕过对方的腰,活像只大号树袋熊。


对于他的种种行径,帕西瓦尔早就司空见惯,懒得纠正。但此时此刻,客厅突然安静下来,两道温热的呼吸纠缠在一处,竟然勾起了情欲。


詹姆斯的行为方式和他的感情一样简单热烈,常常让帕西瓦尔无所适从。比如现在,他抬起一只手,抚上帕西瓦尔的脸颊,用拇指描摹下颚的形状。他的手长期持枪,指肚上挂了一层茧子,实在算不上舒服,可那些粗糙的纹路却以堪称温柔的方式,来回磨砺着干净细致的皮肤。帕西瓦尔彻底僵在了原处,皮肤上像被火苗撩拨似的,腾起一阵阵奇异的躁动感。


詹姆斯率先开口了:“我的意思是,在我的镜头里,你用不着拘束,想笑就笑,想做什么表情就做什么表情,反正我不会和任何人分享的,对此你可以完全放心。”


帕西瓦尔仰头瞪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我想笑而不是想把你扔出去。”


“咦,没人告诉你变成吸血鬼的同时可以学会读心术吗?”詹姆斯讪笑着回答,“我就是知道,你不会把我扔出去,不仅如此,我还知道你此时此刻最想做什么?”


“你来说说?”


“我当然可以说,不过,你确定想听我公布答案吗?”


帕西瓦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,扯着他的领带将他拽下来,狠狠地吻了上去。


没有哪个圆桌骑士会轻易服输的,不是吗。


*


詹姆斯非常喜欢帕西瓦尔的住处,他花了很长时间探索卧室里的床,准确地说,是在那张柔软豪华的床上探索各种新的乐趣。当然,除此之外,他也有许多别的东西可以探索。


房子背面有一片空地,由刷了白油漆的栅栏围成,里面铺满松软的泥土,可以当做花圃来使用,不过由于房屋的主人太忙,已经荒芜很久了,詹姆斯搬进来之后,开始在里面种花。


“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多业余爱好。”帕西瓦尔感叹。


“主要是我有太多时间需要消磨了。”詹姆斯回答,蹲下身把水壶抬起来。


他的话倒是没错,在艾格西从沉睡中苏醒之后,圆桌的工作确实轻松了很多,詹姆斯买来一袋铃兰花种,将花圃重新整顿之后,把种子洒了进去。他们的园艺活动只能在晚上进行,铃兰的花是白色的,夜色里像成串的灯一样亮,到了花期,空气中一直弥漫着清淡的幽香。


詹姆斯浇过水之后,花了一些时间满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。帕西瓦尔站在他身边,淡淡地说:“说实话,你照料植物时的样子令我很吃惊。我实在不敢相信,像你这样冲动又缺乏耐心的人,也会有如此认真细致的一面。”


“我的性格有那么糟糕吗?”詹姆斯不满地耸肩,“我喜欢它们,是因为这些花让我想到阳光,我能想象它们的枝叶如何在太阳底下舒展,如何吸收那些明亮刺眼的东西,一直保存在花瓣里,带到夜晚,让我能够看见。它们在我的照料下绽放的时候,我会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并没有割裂。”


“当然没有,”帕西瓦尔转向他,语气变得轻柔起来,“别忘了,你拯救过这个世界,你一直是它的一部分,就算别人不记得,还有我在,我会替它记住你所做的一切。”


詹姆斯愣了一下,把水壶放在一边,站起来,来到自己的恋人对面:“啊,帕西,我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比喻,我要把你比作我的铃兰花。”


“别这么恶心,洛克茜会大声嘲笑你的。”


詹姆斯笑着在他的唇边留下一个啄吻。


这一次帕西瓦尔罕见地配合了他,不过在结束之后,还是补了一句:“我得提醒你不要过度移情,草本植物的寿命都是很短暂的。”


“没关系,”詹姆斯回答,“它们枯萎之前会留下花籽,把花籽重新种下去,就会得到崭新的花株。从这个角度上来说,它们的生命和我们一样,都是永远不朽的。”


灯笼似的白花低垂着头,在夜风的吹拂中轻轻摇晃,帕西瓦尔望着它们恍惚出神,隔了一会儿才笑着说:“我觉得再过几年,你真的会变成血族中的哲学家。”


“不,我一点也不想,而且你也不会想和一个哲学家上床的。”


“好吧,在忘记床之前你还是别奢望了。”


詹姆斯大笑着揽住他的肩:“或者我们可以计划一下,找点别的更盛大的乐子?”


“比如?”


“比如,”他迎上身边人的目光,打了个响指,“一场以庆祝搬家为名的聚会。”


2、


聚会是一场可怕的灾难。


帕西瓦尔头疼地看着客厅里上演的群魔乱舞,仿佛有四个詹姆斯同时住进了自己的别墅,每一个破坏力都是顶级的。事实上梅林表现得要比其他几人收敛一些,所以算三个半。


圆桌们聚在客厅中央玩游戏,和房间主人的怀旧情结不同,艾格西带来了最新型号的游戏机,可以用肢体动作操作的那种。为了制造充分的活动空间,他们把茶几都挪到了角落里。投影画面侵占了整幢墙壁,詹姆斯和艾格西在墙壁前手舞足蹈,加拉哈德在旁边密切注视着战况,本来他也是战斗中的一员,可惜他操控的角色早早就被淘汰了,在玩游戏这件事情上,还是年轻人占有更大的优势。


洛克茜也跟着玩了一会儿,不过很快就累了,索性缩回到沙发上,惬意地啜饮草莓味血浆饮料,梅林就坐在她的身边,手里也端着一只同样的玻璃杯,里面也有深红色的液体在晃,不过内容和洛克茜的大相径庭,因为梅林喝的是货真价实的红酒。


梅林的另一只手捻在书页上,细腻光滑的纸质让他感到舒适,他把厚厚的小说在膝盖上摊开,不急不忙地翻看,周遭的喧闹仿佛影响不了他,他看得很入迷,眼镜架在鼻梁上,嘴角无意识地向上翘起。


洛克茜哪里都没有看,放松地靠在真皮靠垫上,眼角的余光却若有若无地暼向身边的魔法师,她有充分的理由感到紧张,因为对方正在阅读的正是她的作品。哪怕已经获奖无数,可她在被梅林审视的时候,心情总像个刚学会提笔写字的菜鸟,十分忐忑。


不知过了多久,艾格西终于耗光了精力,一屁股坐在沙发另一头,猛灌了几口饮料。他发现梅林在阅读,好奇地凑过去:“哇,你看在洛克茜的小说吗,是不是最近刚获了一个布……布什么奖的那本?”


“布克文学奖,谢谢。”洛克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,“而且我送给你们的都是精装限量版,市面上买不到的,请务必好好珍惜。”


“噢,实在是太感谢了!”艾格西一边大声回答,一边把手偷偷塞进书包,把那本刷了金粉包了硬壳的厚厚的书从一堆钥匙当中抽出来,放进单独的格子。


帕西瓦尔对文学界的动向显然了解更多:“我记得布克文学奖的颁奖典礼就在最近?”


“是啊。”女孩愉快地回答。


“所以洛克茜要上电视了吗?”艾格西问。


“我想不会的,”梅林回答,“我们的大作家迄今为止从来没有出席过任何一项公众活动,全世界有无数书迷想扒出她的真面目,结果都以失败告终。”


一旁的洛克茜却挑起了眉毛:“可出乎意料的是,我这次打算出席颁奖,亲自出席。”


梅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,其余人也是一样,一时间全客厅的目光都汇聚在她的身上。


“不过根据规定,我需要一位责任编辑陪同,我写了你的名字,梅林,你会陪我去的吧?”


魔法师叹了口气,“我有拒绝的余地吗?”


洛克茜露出得意的笑容:“鉴于你刚刚已经连输给我三局了,我的答案是,没有。”


*


事实上,梅林并不清楚洛克茜的打算,他只是知道这个决定是她早就预谋好的,而且一定有她的目的。可梅林从来都不是擅长猜测揣度别人心思的类型,所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充当责任编辑,给自己弄了一套合适的身份证明,还一并兼顾了一些其他的问题,比如正式场合的着装。


“我敬爱的作家女士,”他对着电脑前专注的背影说,“颁奖典礼就在明晚了,不要告诉我你打算穿战斗用的西装出席。”


“当然不,”洛克茜从网络世界里抽身,不满地嘟起了嘴,“之前去伊凡庄园的时候,我买过一条红色的裙子,我就穿那个吧。”


梅林无奈地摇头:“那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了,你以为裙子是钛合金做的吗?”


“什么?”洛克茜陷在办公椅中猛地转了半圈,把转轴折磨得咔咔响,“裙子已经不在了吗?”


“早就被我扔掉了,而且,我也料到了你的反应,”梅林走到她身边,递上一只购物袋,“穿这个吧。”


洛克茜不明就里地眨了眨眼睛,打开购物袋,把里面蜷成一团的布料取出来,举到面前——竟然是一条水蓝色的晚礼裙。


“哇哦,真漂亮,”她从椅子里蹦出来,把裙子衬在身前比了比,“而且看起来非常合身,你怎么会知道……”


“我有每个特工的服装尺寸,不然你以为你们的战斗西装为什么那么合身。”


“梅林,你总是考虑得那么周到。你知道,在英国文学史上,有一种非常有魅力的职业叫做管家……”


“行了,我管理圆桌已经够受的了,”魔法师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快去试穿吧,万一不合适还来得及更换。”


“怎么会呢,我对你有充分的信心。”洛克茜留下一句愉快的话,往自己的房间去了。


十几分钟后,回到办公室里的像是换了个人。梅林的魔法口袋里不仅包括裙子,还包括发饰和项链。洛克茜把马尾在脑后挽了个髻,收进黑色丝网中,网尾缀着一只淡金色的蝴蝶结,与她的发色十分相称。长裙是开领的款式,剪裁合身,露出锁骨,一只银色的项链坠饰恰到好处地垂在锁骨中央,闪闪发亮。


连梅林也愣住了,推了推眼镜,隔了一会儿才说:“这身衣服很适合你,女士,你看起来非常有魅力。”


身经百战的血族特工,畅销多年的知名作家,竟然在那一刻红了脸。


*


“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出席颁奖典礼,”梅林坐在宽敞的车里,随口问道,“一点也不像你的风格。”


“我就是偶尔想享受一下名利和赞誉的包围,不行吗?”


“洛克茜,”梅林偏过头,望着副驾驶座上身着水蓝色晚礼服的女士,“每次你想说谎的时候,你的尾音会有轻微的上扬,而且总是下意识地舔嘴唇,下次别这么做了,太容易暴露。”


“……好吧。”洛克茜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,“其实我是想借机发表一个演讲,我……有些话想说。”


“哦?”梅林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,“和你写在新书扉页上的内容有关吗?”


当事人没有马上回答,转而望向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灯。两人都心知肚明,沉默基本等同于肯定。这次的新书里,洛克茜扉页上加了一句话——谨以此书献给一位值得感激的人。


“我不会剧透的,”她最终说,“反正很快你就知道了。”


梅林耸了耸肩,不再追问。


*


颁奖典礼在一家酒店的礼堂中举办,来宾比想象的更多,事实上梅林也有很久没有参加过大规模社交活动了。还好他的本领并没有退化,在洛克茜不在场的时候,他依然能够把责任编辑的角色扮演得天衣无缝,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西装,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中,手持酒杯侃侃而谈。


洛克茜被领到了后台,根据司仪的说法,领奖台上的灯光很强,为了摄像的效果,她需要补一些妆。梅林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水蓝色的裙摆像蝴蝶一样轻盈,即便是在富丽堂皇的金色大厅中,她的外貌也十分突出,在场的除了自己之外,没人知道她是一个年满四百岁的吸血鬼。


不过对于梅林而言,四百岁实在算不了什么,洛克茜以血族的标准衡量,不过是个年纪尚轻的女孩儿。六十年前的事件之后,她成了伊凡家族家族仅存的继承人,如果她乐意,她完全可以抛弃特工的生活,重新做一个体面的贵族。从任何角度来考虑,洛克茜都更适合被称作伊凡夫人,而不是兰斯洛特。除了阴冷的地下基地,没完没了的公文,枪林弹雨的任务,圆桌骑士并不能给她带来什么。


带着乱七八糟的念头,梅林在靠近舞台的一张餐桌旁坐下,等待活动开始。


颁奖典礼繁杂而冗长,充斥着各种煽情和搞笑的片段,符合所有人类所热衷的形式主义。洛克茜作为年度获奖者,被安排在最后出场。她拎着裙子走上舞台的时候,所有人都在鼓掌。


洛克茜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,清了清嗓子才开始发言,她有一些紧张,梅林能够从她指尖的颤抖中读出她细微的情绪变化,但在这一刻,梅林突然有点憎恨自己身为特工的本能。


她和主持人一应一和,说了很多套话,赞扬她对英国文学的贡献,表达读者对她的喜爱,主办方对她亲自参与活动的感激。或许是因为舞台上的灯光太晃眼了,梅林不自觉地挪开了移开,转而盯着桌上的高脚杯。


最后,主持人问:“你在这本小说的扉页上,对一位不知名的人表达了感谢,事实上,全球的读者都对此感到好奇,介意说说背后的故事吗?”


“哦,当然可以,”洛克茜挤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,“我想感谢的那个人,他一直陪在我身边,理解并支持我的创作,不厌其烦地回答我的各种问题,帮助我在浩瀚的网络中查阅资料。毫不夸张的说,他是我灵感的来源,没有他我不可能写出这本书。”


“哇哦,那一定是非常亲近的人了?”


“是的,事实上今天他也在场,他正是我的责任编辑,梅林先生。”


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,梅林着实吓了一跳,手指一滑,差点把盛满酒的高脚杯碰倒。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舞台的方向,而女孩正站在上面,站在耀眼的镁光灯中,带着纯粹的笑意望着他。


梅林给自己的伪造的身份使用了别的名字,主持人把洛克茜的话当成了一个比喻,不厌其烦地追问道:“你把他比作‘梅林’,是和这本书的题材有关吗?”


“是的,”她回答,“这本书讲述了圆桌骑士的故事,而他是我的魔法师。”


台下爆发出如潮的掌声,灯光师适时地把设备转向梅林的方向。斑驳的光在他的脚边铺出一条灿烂的道路,道路另一端通往舞台,舞台上有人在等着他。梅林突然有一种错觉,好像自己重新变回了一个年轻人,站在宫殿一端,准备赶赴一场酣畅淋漓的舞会。


他站起来,迎着灯光走到台前。


“真是令人感动的一幕,”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,“我们的魔法师先生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

在摄像镜头和无数目光的注视下,他弯下腰,俯身执起女孩的手,把嘴唇轻轻地贴在手背上:“很高兴能够成为你的力量,我的女士。”


洛克茜笑得像个孩子,梅林站起身,两人在众人面前交换了一个礼貌的拥抱。在错身的时候他凑到洛克茜耳边低声说:“我得承认,我没想到你会给我一个惊喜。”


洛克茜愉快地回答:“你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。”


3、


艾格西在电视上收看了洛克茜的颁奖典礼,当梅林进入镜头的时候,他激动得四处乱跳,哈里不得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到沙发上。


直到直播结束,他仍然处在兴奋中,一双墨绿色的眼睛闪闪发光:“嘿,刚刚那一幕多么令人欣慰啊,哈里,你觉得他们两个什么时候会在一起?”


“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,”哈里实事求是地说,“你知道的,我并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,更何况是其他人的关系。”


“我只是随便问问,”艾格西耸肩,“你大可以随便猜猜嘛,别总是那么一本正经。”


哈里不忍打击他的热情:“好吧,非要让我猜的话,我想再过十年吧。”


“十年?”艾格西吐了吐舌头,“真可怕,血族在做决定的时候都是以年作为计量单位的吗。”


“越是重要的事越值得慎重考虑,”哈里回答,“冲动是个坏习惯,尤其是对于你而言,艾格西,你以前做决定的方式实在太极端了,我实在无法赞同……”


“好了好了,敬爱的加拉哈德教授,”艾格西打断他,“你答应过我不再翻旧账的,别忘了。”


在说完最后一个单词的时候,他已经在哈里身边坐下来,沙发并不宽敞,可他乐意挤进去,并把狭窄当做借口,让自己能够凑得离哈里更近些。他把下巴放在哈里的肩膀上,双臂松松地环住对方的腰,看上去几乎像是在撒娇了。


哈里只能收声,把没说完的部分咽回肚子里。或许是活了太久,在年轻人的面前他总是习惯性地充当老师的角色,可艾格西显然不是一个好学生,完全不是。这个顽劣的学生差点因为固执而死在自己的剑下,哈里从来没有真的忘记当时的情形,艾格西身受重伤,沾满血的身躯在他的怀里不住地颤抖,他所拯救的世界突然间褪去了色彩,变得铅灰一片。


所以,当艾格西化身成大型犬类,活灵活现地摇着并不存在的尾巴,在自己的沙发上为非作歹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很难说出一个“不”字。而对于这一点,艾格西本人也清楚得很。


他默默地叹了口气,揉了揉肩上的金色头发:“算了,我们不翻旧账了,看在今晚夜色不错的份儿上。”


艾格西循着他的话,把目光投向窗外,嘴角浮现出浅显的笑意:“月光很亮,我想这是个好兆头。”


*


他们花了很多的时间腻在一起,几乎形影不离,可每一天,艾格西仍然能找出源源不尽的新话题,仿佛在话匣里盛放了整条泰晤士河的水。年轻的血族执意要把沉睡的那些年弥补回来,尽管哈里反复对他强调,未来还长得很。


这不能怪他,他曾经差一点失去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,所以比起虚无缥缈的未来,他更喜欢坚实可靠的当下。


当下的确是甜蜜的,依照洛克茜的说法,这两个人有把一切工作变成约会的天赋。伦敦的大街小巷都留有他们的足迹,一行来自刻板的皮鞋,一行来自大号运动鞋,像看不见的勋章刻在夜色深处。有一次,梅林甚至发现他们在一条空巷里,对着一面墙壁比赛射击,用的是彩弹枪,不是真枪,但画面依然很可怕。更可怕的是连哈里都乐在其中,并表示这比电子游戏要有趣得多。


这件事让梅林决了两个决定,一是修改了圆桌对枪械的管理规定,二是把更多的外勤任务交给他们去做,并且不再为此感到愧疚。


除了任务之外,他们还进行真正的约会,去酒吧跳舞,或者看夜场的电影和歌剧。有一次他们坐在第一排欣赏了著名的《剧院魅影》,散场之后,哈里用了很多事实来论证“魅影”是一名吸血鬼。


“这太显而易见了,他躲在地下,基本上只在夜间活动,最可疑的是他的年纪明明比女主人公大出很多,可在对方的墓地里,却能找到他送的玫瑰花。如果他不是血族,我实在想不到更合理的解释。”


艾格西被他的钻研精神吓到了,只能敷衍地回答:“你说得对,我还真没想这么多。”


后来,艾格西不动声色地更换了娱乐活动的内容,尽量选最轻松的那些,比如动画片。他从网上下载了《飞屋环游记》和哈里一起看,他在电视前笑得前仰后合,而哈里却认真地评价说:“两个主人公的造型,看起来有一点像你和我。”


“哦不,”艾格西惊呼,“我才没有那么胖,你也没有那么老!”


“所以我才说‘有一点像’,只有一点而已。”


“好吧,要我说的话,”他故意模仿对方的语气,“那只顽固大鸟的造型,看起来有那么一点像梅林。”


这次哈利终于被逗笑了:“这话千万别让他听见,千万别。”


“不过,我倒真的想试试乘坐热气球环游世界,比如我们可以去南极,南极的白昼很短,我们可以在外面呆上很久,甚至可以和企鹅合影。”


艾格西说这话的时候,身上正罩着一件蓬松的运动外套,身形看起来有些圆,哈里端详了一阵,笑着把鸭舌帽扣在他的头上:“嗯哼,你的造型确实十分合适和企鹅站在一起。”


*


不过在这个月朗星稀的晚上,他们没有去电影院,没有去剧场,没有去任何一个热闹喧嚣的场所。


他们去了郊外的墓园。


安文家从来不是一个显赫的家族,更没有什么产业,所以拥有这个姓氏的人和无数普通人一样,都葬在公共墓地里。不过他们的墓碑却挨得很近,李,米歇尔,甚至包括并不姓安文的黛西,以及黛西的生父迪恩,他们长眠在一起,像真正的家人。


艾格西俯下身,在李·安文的墓碑前放了一束百合花,他知道,自己已经被排除在这片安宁之外,永远地。


哈里静静地站在他身边,他侧过头,低声问:“你相信天堂吗?”


哈里迟疑了片刻,摇了摇头:“虽然很想宽慰你,可我的经历让我很难持有任何宗教信仰。”


“你说得对,”艾格西抿紧了嘴唇,“在亲眼目睹过地狱之后,我也无法再相信天堂,可每次来这里的时候,我都会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,我觉得他们还活着,活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

哈里想了一下:“在你沉睡的日子里,我补习了现代科学,并理解了一些十分令人惊讶的事情。”


“比如?”


“比如我们脚下的每一粒沙子,都由成千上万的原子构成,他们以难以想象的方式聚集在一起,不停地运动,改变,每一分钟都有一个新的宇宙诞生。这很神奇不是吗,你无法察觉,可它们确实无处不在。”


艾格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。


“所以我想,在成千上万的世界里,或许有一个世界真的留有他们的影子,只要你愿意相信,他们就会一直活在那里,任何人都无法否定这个结论。”


艾格西思考着他的话,隔了好久才回过神,挤出一个微笑:“谢谢你,哈里,我感觉好多了。”


哈里带着堪称温柔的神色点点头。


天上下起了小雨,细密绵软的雨丝从没有边际的黑暗中扑簌而落,他们撑着同一把黑伞,肩并肩,身影融化在夜色里。


回家的路并不远,哈里用钥匙开门,率先踏上玄关的地毯,他脱下外套,把沾了雨的外套挂起来,门廊前充满了树叶和泥土的味道。


他转过身,对身后的男孩说:“艾格西,我有一件礼物想要送给你。”


艾格西跟着他来到客厅,接过他从抽屉里取出的一本影集,在翻开的时候彻底呆住了。


影集里贴满了黛西的照片。


“放心,里面没有任何不得体的私人内容,”哈里解释说,“我只是碰巧出席了她人生中的重要事件,并且用相机留了一些记录而已。”


艾格西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,一页页翻看过去。影集里的确记录了黛西生命中最精彩的那些瞬间,她中学毕业时和同学举杯庆祝,笑得像个真正的妙龄少女,还有她结婚时的晚礼服,白色长裙美丽极了。后来她开了一家小店,再后来有了自己的儿女,她和女儿一起烤姜饼,跟儿子一起给圣诞树挂彩灯,最后,满脸皱纹的她穿着傻乎乎的红色毛衣,和家人聚在暖炉边……


回过神的时候,艾格西的眼眶已经被泪水沾湿了。


他曾经在一座古堡里沉睡了六十年,醒来之后,他的城市早就改换面貌。他强迫自己忘掉和过去有关的一切,忘掉曾经的家人,包括最亲近的妹妹,可此时此刻,那张熟悉又怀念的脸庞跨越时间的沟壑,重新映在他的眼中。


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魔法,是哈里实现了它。


“在你睡着的时候,我不知道你会沉睡多久,”哈里解释说,“五十年,还是五百年,对于我们来说,人类的寿命实在太短暂,所以这样的记录可能并没有太大的意义,我也从来没有做过类似的事,但我想你可能会喜欢,毕竟,你总是与众不同。”


艾格西想象着哈里如何一次次在夜色中举起相机,如何把这些照片悉心挑选出来,印刷成册,他的心几乎被暖意融化:“我喜欢,真的,很喜欢,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。”


“你值得如此。”哈里回答,“我没有办法为你留住时间,可我想我能够陪着你,尝试世界上所有的好事情。”


而这是艾格西所听过的、最甜蜜的情话。


“足够了。”他回答,笑着地撞进哈里的怀中,仔细吻住他的唇。


-END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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