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笛赋

一名耿直的说书型选手

[侠客风云传][傅任]惊鸿照影

*非常俗套的一方变小梗,流水账,大傅小任,三侠路过打酱油。


《惊鸿照影》


今年洛阳的第一场雪来得迟了些,雪势却比往年更大。一路穿过市井,手脚早已冻得冰凉,鞋边也沾了不少泥泞,周身裹挟的寒意,唯有坐在酒馆里灌上一碗杜康才能消解。


傅剑寒早已数不清自己灌了多少碗,胃里却还是一片空乏,刚要张口加酒,突然地面一阵摇晃,摇得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。


桌上的空酒坛子一歪,往同座的人身上滚去,傅剑寒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捞,嘴里喝到:“剑南兄,小心!”


震动停止了,酒坛稳稳地托在手里,傅剑寒刚松了口气,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尖细而绵长的呼声:“好疼——”


“剑南兄你没事吧……咦?”


傅剑寒转过头,可本该坐在身边的任剑南却不见了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孩,在方才的震动中摔到了地上,一脸委屈地揉着眼,这孩子身上的长衫的墨橘色的,裤子是深绿色的,头发是淡青色的,发尾编成髻束在一只金色的发冠里。如此奇葩的配色风格,翻遍整个武林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。


树枝上的积雪被震得松散,啪叽一声摔在窗棱上,傅剑寒不由得打了个激灵。


剑南兄,变成小孩子了了了——


*


眼看着围观的视线越来越多,傅剑寒只能草草结了酒账,拉着任剑南的手,将他领出了酒馆大门。


变成小孩子的任剑南高度刚到他腰间的酒葫芦,一路低着头,将信将疑地望着他。他试着询问对方前后缘由,来洛阳的理由,为什么会在酒馆里,等等。可任剑南只是说和爹爹走散了,来酒馆里找人,不知怎地摔了一跤,除此之外的事情自己也不太清楚。


这个时候,白马寺边的茶楼里正坐着徐子易和徐子琪两兄弟,如果傅剑寒前去询问,他们可能会透露一些关于圣堂和江府的秘密,可能某个地方又有某个好事者试图成为游戏主角,进行了一次鲁莽的穿越,从而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时空震动,等等……当然,傅剑寒正忙着观察任剑南的状况,所以只是从茶馆门口径直走过,并没有停留,也因此错失了窥探真相的良机。


八九岁的任剑南默默地接受了傅剑寒和任老约好,在洛阳临时照顾自己的设定,乖乖地跟在红衣人的身边,抬起胳膊牵起那只比他大出一倍手,傅剑寒特地把手套摘了下来,尽管如此,当指尖上的茧子和稚嫩的皮肤接触的时候,他还是担心会吓到对方。


任剑南虽然不反抗,却也不太说话,傅剑寒看他打了个哆嗦,脖子直往衣领里缩,赶忙解下自己胸前那条鲜红的围巾,蹲下身给他戴上。围巾在小孩子的头上多绕了几圈,蓬蓬松松地堆在一起,将半个下巴都埋了进去,傅剑寒见他皱了一下眉头,赶忙道,“不好意思啊,粗布织的便宜货,大概对你而言会比较咯。”


任剑南摇了摇头,跟着又扬起脸,让嘴唇从布料中探出来:“不会,很暖和。”


傅剑寒低头瞧着一张圆圆的、冻得两颊通红的脸,心里某处登时化成了一滩。酒是不能喝了,他尽可能温柔地问:“剑南,要不要去喝碗豆浆暖暖身子?”


小白豆浆,洛阳名产,端上来的时候,碗里的热气裹着香甜味,腾腾地往外冒。任剑南把一只瓷勺捏在手掌心,伸进碗里,小心翼翼地舀起来往嘴边送,白师傅看在眼里,笑道,“来我这儿吃豆浆的人不少,可吃相这么斯文的小鬼还是头一次见,有趣有趣。”


任剑南听见,停下手里的动作,一板一眼地问:“师傅,我的吃法不对吗?”


其实豆浆的吃法哪有什么对错,但白师傅见他莫名认真起来,存心逗他,故意摇头道:“不对,大大地不对,看师傅给你示范一下。”说罢把双手抬到面前,四指和拇指张开,做了一个端碗仰脖,闭眼张嘴的动作。


任剑南瞅瞅他,又瞅瞅自己面前冒着热气的大碗,眉头又拧了起来,傅剑寒赶忙俯身,一只手贴上他的手背,宽慰道:“没事,你习惯怎么吃,就怎么吃,用勺子慢慢舀也行,咱们不急。”


白师傅哈哈大笑了几声,转身去后厨忙活了。


原来任剑南这爱较真的性子是打小就有的,傅剑寒暗想,难怪平日劝酒时那么好劝,连回家后故意练习酒量的行为,也变得合情合理起来。


趁他埋头啜饮的功夫,傅剑寒去旁边的杂货店里买了一包蜜饯,抱着试探的心思,他不信哪个小孩子真的能拒绝这种甜滋滋、酸溜溜的美味,就算固执如任剑南也不行。


任剑南确实喜欢,取出一颗吞进嘴里的时候,眼睛都亮了起来,让傅剑寒的心里充满了成就感。不过他只吃了两颗,拿起第三颗举到嘴边,迟疑了片刻,又幽幽地放了回去。


“怎的不吃了,太酸?”


“不酸,很甜的,不过爹爹说甜的东西不能吃太多,不然牙齿里会长虫子。”


傅剑寒看着他端坐在木头凳子上,手里捏着蜜饯,内心的纠结溢于言表,五官快要拧在一起,没忍住咧嘴笑了起来,脸颊上笑出两个酒窝。


任剑南不解:“牙齿里长虫子多可怕啊,有什么好笑的?”


傅剑寒垂眼望着他:“我啊,小时候穷,吃不着什么好吃的,有一次过路的和尚舍了我一袋蜜饯,我一口气囫囵着全塞进嘴里,后来牙疼了好几天,疼得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,今天终于明白了,原来是牙里长了虫子的缘故啊。”


他后半句话是玩笑,任剑南却面露愁色:“平日里怎会吃不到,你下次来山庄找我,我的分你一半。”


“好啊,只要你不怕我跟你抢。”傅剑寒说着,抬起一只手,搭在他脑袋上揉了揉。


任剑南的头发质地细软,因为挂了点雪而透着几分湿气,摸起来手感竟然十二分地好。傅剑寒不由得一阵窃喜,当两个人身高平齐,甚至对方还比他还高出一些时,他自然不能随便去摸人家的头发。如今得了机会,一定要好好弥补往日的遗憾。


*


喝完豆浆,一大一小牵着手接着往前走,半个白天过去,路上的积雪化了大半,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

走到半途,迎面走来了逍遥谷的三兄弟,原来东方未明今儿个没来喝酒是和师兄们在一起。傅剑寒心中大喜,像见到救星似的,赶忙扯着老三到旁边,低语道,“未明兄,小弟我摊上怪事儿了,剑南兄突然变成小孩子,原因我一点头绪都没有,你觉得该怎么办,去忘忧谷让神医前辈给瞧瞧?”


未明却全无正经地看着他,“剑寒兄开玩笑的水平真是越来越高了,差点连我都蒙过去了,哈哈哈哈。”


“……什么?”


“我看你啊,多半又是打赌输给谁了吧?老杨?”


“我今天没和老杨在一起啊,只有剑南兄……”


“你看看你,兄字喊起来还这么顺溜,喊上瘾了是不是,敢不敢当着任老庄主的面喊一次,场面一定十分精彩,哈哈哈哈。”


傅剑寒一头黑线,敢情这队友比他自己还不靠谱。到底怎么回事,原来不仅任剑南变成了小孩子,连别人对他的记忆也都变了吗,只有自己认识后来的那个吗?


他越想越懵,一旁,荆棘已经弯下腰,和铸剑山庄少庄主玩了起来。他把手里的袋子在对方眼前晃来晃去:“任贤弟,荆哥问你,你想不想吃这红豆饼?”


袋子里正飘出香味,任剑南想了一会儿,把面前这个十分不可靠的大人打量了一遍,不太确定地点点头。


“我把饼给你,作为交换你要挨我一记打,不能哭。怎样,敢是不敢。”


“阿棘你莫要胡闹……”谷月轩的后半句话还没出口,就被荆棘偷摸地踩了一脚,只得把字句憋回到肚子里。


东方未明很快凑过来看好戏,把大师兄挤到一边,在小孩儿身旁半蹲下来,加油添醋道,“这有何难,我敢,我敢,二师兄,我给你打,把饼给我罢。”


荆棘的眼睛在两个人脸上溜了一圈,十分配合地说,“你们两个快决定一下,谁挨我打我给谁,先到先得,晚了就没了。”


任剑南咬紧嘴唇,隔了一会儿,终于嫩声嫩气的说:“那你打吧。”说完认命地挺直腰板,两手垂在身侧,整个人崩得像一张弓。


荆棘一脸坏笑地把手抬到他身前,就停在脑门旁边,中指和拇指挽成一个圈。任剑南看到这一记蓄势待发的爆栗,脖子本能地往后缩,又想到方才的约定,咬咬牙,心一横,使劲闭上了眼睛。


谷月轩在旁边着急,低声道:“阿棘,未明——”


两个活宝冲他挤了挤眼睛,荆棘当然没有真打,最后只是张开手,在小孩儿的脑门上轻轻地敲了一下。


谷月轩松了口气,蹲下身把任贤弟揽过来,一只大手覆在小小的脑门上,使劲揉了半天,揉得任剑南两眼发直,这才转头吩咐道:“阿棘,快把红豆饼拿来。”


“是是,我还能言而不信不成,大师兄有时候真是啰嗦得很……”荆棘抱怨了一句,但还是乖乖地把饼交到任剑南的手上。


“少庄主就拜托你照看啦。”未明临走前在傅剑寒背上狠狠地拍了一下。


三兄弟说笑着走远了,依照约定,任剑南得到了战利品,却只是怔怔地低着头。傅剑寒想逗他,装腔作势道:“恭喜恭喜,任少庄主胆识过人,将来必有大作为。”见他没有反应,又换了个语气,“趁热吃吧,这家卖的红豆饼是荆兄弟最喜欢的,味道好得很。”


说完他才发现任剑南一直埋头是为了什么。


小孩儿用一双小手把红豆饼掰成了两块,然后把其中一块举到他面前,响亮地宣布:“说好的,分你一半。”


*


傅剑寒觉得不甘心,如果是被成年人的魅力折服,他还能勉强认命,可倘若被一个齐腰高的小鬼攻陷,就是一件十分没面子的事情了。眼下他就面临这种尴尬的局面,一颗心莫名悸动,像挂了雪的树枝似的,颤颤巍巍找不着北,偏偏小鬼还姓任名剑南,不久前还被他勾肩搭背地劝酒,抱着琴满脸嫌弃地往后躲,现在突然毫无芥蒂地拉起他的手,把油乎乎掉着面渣的红豆饼往他嘴里塞。


夭寿啊,傅剑寒一路往前走,不敢看任剑南的脸,脑海里却还盘桓着他的样子,一会儿是长发披肩风度翩翩的公子哥,一会儿又变成小孩子,腮帮子圆鼓鼓的像熟透的蜜桃。


走到城根底下,远远看见李微之,举着书在门口踱来踱去,看到熟人经过,在任剑南面前俯下身来:“任小弟,又来洛阳玩啊,今天要不要和我对对子,全答对的话有奖励。”


傅剑寒觉得纳闷,为什么这人变成小孩子却还和每个路人那么熟络,甚至培养出临街对对联的奇怪爱好,万一被熏陶成书呆子一个,长大没朋友可怎么办。谁知道趁他胡思乱想的功夫,任剑南已经背了双手,在李书生面前站定,有板有眼地对了起来。


“闭门推出窗前月”,“投石惊破水中天”,“辅世匡时需博学”,“仁民爱物自……自修身!”


小鬼你真的懂得什么意思吗,傅剑寒寻思着,又不好打断,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任剑南绞尽脑汁,眉毛攒在一起,料想他在山庄里,定然是传说中讨人喜欢的“别人家的孩子”,又想起自己,跟在村里的书生屁股后面讨酒喝,对方兴起的时候,才教他认几个字,念几句诗。不过自己对诗词歌赋条条框框从来兴趣缺缺,打识字之后,最喜欢看的就是侠义小说,野史轶闻,英雄气短,儿女情长……


如此不同的两个人,怎么就遇上了呢。


心里怀着事,思绪也跟着飘忽,李书生背出“身无彩凤双飞翼”的时候,不假思索地接了句“心有灵犀一点通。”,却和任剑南的答案撞上了。浑厚硬朗的声音与稚气未脱的语调重叠在一起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

任剑南扬起一张天真无暇的脸问道:“傅大哥,难道这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吗。”


小鬼啊小鬼,你这么口无遮拦,等变回来之后定然要悔死,到时候我可不管你,傅剑寒这么想着,幽幽地垂眼道:“这还不算,下次你抚琴,我唱歌,看看是不是真的一点通。”


“好啊好啊,傅大哥想唱哪一首呢。”


“嗯?我想想,太高雅的我唱不来,就唱那首《将进酒》吧。”


“这首我没学过,不过娘亲留下的曲谱里有,我回去就学。”


不你早就弹过了,你知不知道你当初就是被我的歌声引来……傅剑寒看着他,半张着嘴,竟然没能接出下一句话。


*


告别李书生,两人逛到郊外,山坡上的雪还是白的,泛着明晃晃的光,映得天色都比平时更亮。河面上冻了一层冰,光溜溜像镜子似的,能照出人脸。


傅剑寒在溪边的栈桥头上坐下,随手拿出酒葫芦来喝。任剑南到底是小孩,坐不住,在他附近跑来跑去,推着一只雪球往大了滚,不一会儿滚出两个,上下摞起来,再用枯树枝左右一插,像个张开双臂的小人。


傅剑寒见状,把酒葫芦撂在雪人的头顶上,又扯了两片叶子放在左右:“看,葫芦娃。”


葫芦娃是什么鬼……任剑南不明就里地眨眨眼睛。酒葫芦里是盛的是新鲜烧酒,底部还是温的,雪人的头顶不一会儿就给烫化了一片,傅剑寒笑着把葫芦拿下来,举到嘴边接着喝。


“酒有那么好喝吗?”任剑南问。


“嗯?当然好喝,不过可不是给小孩子喝的,不能借你,不然你爹爹要骂我。”


任剑南的眼皮耷拉下来,两瓣红红的嘴唇撅成一个圆形。


“……好吧,就借你闻一下。”


任剑南怯生生地接过酒葫芦,两手捧在胸前,把红透的鼻尖凑过去,使劲吸了一口气,眉毛又攒成一团。


“果然不行吧,酒太辣了,你可喝不来。”


当时的傅剑寒还没有领悟,这话对于小孩子来说绝对是禁句。任剑南闻言,眼一横,突然把酒葫芦举起来,猛地灌了一口。


而后,他“咳咳”地呛了两声,在傅剑寒目瞪口呆的注视下,面色从脖子一直红到脑门。


*


最后,还是傅剑寒背着他回家。


小孩子那点重量跟没有也差不离,就算滑下去都不一定能察觉,傅剑寒忍不住收紧手臂,托着他的膝窝往上掂了掂,侧过头问:“任小少爷今天玩得快活吗?”


任剑南已经被酒薰得七荤八素,傅剑寒没指望他能回答,谁知话音落,两只小手在他胸前胡乱抓了抓,一双眼睛张开缝,嘴巴在耳畔濡濡地张开:“快活,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……爹爹不想我弹琴,也不想我出来玩……”


傅剑寒朝肩上瞥了一眼:“要不你别在家住着了,跟我走吧,我带着你玩遍天南海北,保证你天天快活。”


任剑南在他肩上摇头,头发把他的脖子蹭得发痒,“不行,爹爹会骂我的。”


“不会的,我比你高,站在他前面,他骂也先骂我,骂不到你。”


本来是句玩笑话,可是任剑南哪里分辨得出,用晕乎乎的小脑瓜使劲想了半天,最后说:“不行,我不能离开爹爹。”


“哪怕他把你的琴砸了?没收你的蜜饯?”


“我知道爹爹是为我好。娘亲走后,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人,我要是不在家住着了,谁来陪他……”


“真是个固执的小鬼头。”傅剑寒忍不住腾出一只手,捏了捏肩上圆圆的脸蛋。


地面又震动了片刻。


傅剑寒身子一晃,打了个十足的趔趄,还好他是习武之人,底盘稳,勉强站住了。


稳住之后,他发觉背上的包袱突然加重了许多。


任剑南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,一介年轻俊朗的七尺男儿,却仍是醉醺醺地趴在他肩上,把头埋进他的肩窝,半睡半醒,迷迷糊糊,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

傅剑寒的手还停在他的脸颊边,登时像被火燎了似的,忙不迭地挪开,接着往前走。肩上的人变重,连踩在雪窝里的咯吱声都变得更响了。


“剑南兄,你可知道,你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啊。”


“什么……难题……”任剑南口齿不清地问,“在下很沉吗?”


“沉倒不沉。”


“剑寒兄……不必……我自己回去就行,或者到客栈投宿……”


傅剑寒干笑了一声:“不行,我还是得把送你回山庄,亲自去。”


“为……为何?”


傅剑寒看了看渐暗的天色,又看了看肩上的面容,长叹道:“因为啊,我觉得我需要见见你的父亲。”


-完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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