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笛赋

博爱型选手,谁知道接下来会萌上什么。

[侠客风云传][傅任]定风波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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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定风波》(下)


傅剑寒虽然嗜酒,但真正喝醉的次数却屈指可数。


那晚他睡得很沉,久违地做了个好梦,梦里没有刀光剑影,只有一片安宁的竹林,和萧瑟悠远的琴声,像是回到了家。


当然,四处云游的他自然是没有家的,醒来之后,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任剑南的床上,昨夜的情形回想不起半分。还好房间的主人看起来神色如常,他才确信自己只不过是醉宿而已,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。


任剑南坐在桌边,早已理好了衣冠,盘好了发髻,正捧着一本铸剑图谱看得出神,朝阳从窗棱里漏进来,将他的青发和青衣都笼罩在一层通透的光晕中。傅剑寒盯着看了一会儿,那光像是有了引力似的,牵着他的心,化作那人手底的一根绷紧的弦丝。


傅剑寒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轻叹。


任剑南从书本中抬起头,诧异地迎上他的目光:“在下看起来有何异样吗?”


“当然没有,”傅剑寒摇头,“我只是在想,任兄生得如此好看,要是被哪家姑娘抢了去,傅某一定会伤心的。”


被称赞的人却皱起了眉,一本正经地问:“傅兄你还醉着,要不要再睡一会儿?”


“我早就醒了。”


“真的?”


“真的。”傅剑寒突然有些恨起自己的酒品来。


于是那一夜的共眠再无人提起,权当是意外,借宿的家伙厚着脸皮又蹭了一顿午饭,便离开了铸剑山庄。


一朝辞别,不知下次何时再相见。


傅剑寒自创的剑法遇到了新的瓶颈,为了达到更高的境地,需要潜心静悟,他在华山以北的深林中搭了个简陋的茅屋,深入简出,起先十几天,后来上把月,闭关不思山外事。任剑南也在攻克更为复杂的剑谱,整日整夜的呆在锻炉边,放置锻炉的房间没有窗,不透风,黑暗中火花四溅,锤铁相击的节律犹如心跳,那双干净白皙,惯于抚琴的手指上,也渐渐爬了一层薄茧。

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,怀揣着一份不肯退让的执着,天各一方,偶尔思量。


唯独下雨天是例外。


雨天里视线模糊,剑法不易施展,傅剑寒便去山下的村落提一壶酒,坐在屋檐下独酌。华北的雨势总是很猛烈,雨珠砸得屋顶噼啪作响,汇成溪流,沿着砖瓦的沟壑淌下来。他却有些怀念江南的竹林中,那缠绵细密的烟雨,以及悠悠不断的琴声。


他不畏惧孤独,但并不意味着他不渴望陪伴。只是四海为家的日子过惯了,那个梦里像家一样的地方,和那个醒来时看到的人,反倒难以企及,像是悬在水中的月亮,他生怕碰碎了,迟疑不敢伸手。


雨天里,炉火也难以保持温度,不宜铸剑。任剑南便沏上一壶新茶,坐在后山的凉亭中独自休憩。那个总靠在他肩上的家伙不在身边,偌大的山庄突然变得异常冷清。他忍不住去想,傅剑寒现在人在何处,剑法练得怎么样,又喝了什么酒,遇到了什么人。


那人留在自己身边的时候,看起来是全然放松的,任剑南有时会想,或许他真的不介意长久留下。可那人行侠四方快意无比,自己又怎么忍心绊住他的脚步。


只是雨水积出的水洼,天晴后便无迹可寻。就像种种悬在半空的思量,雨霁云开之时,也就没了踪影。


傅剑寒这一闭关就是半余年,他拿着任剑南赠予他的无名剑,每每凝神挥舞,胸中总有灵光闪过,加上他天资聪颖,又花了功夫潜心苦练,终于悟出了一套全新的套路,比先前的霸王剑法更凌厉,也更沉稳。傅剑寒不是什么风雅文士,索性给它起了个比“霸王”还简单粗暴的名字——乾坤。


他再度拜访铸剑山庄,迫不及待地拉着友人与他比剑。


在乾坤剑法酣畅淋漓的攻势面前,任剑南毫无悬念地输掉了。不过他却没有气恼,反倒对这套路大加赞赏了一番。


久违地听到好友的称赞,傅剑寒的喜悦也溢于言表:“说来也怪,之前我一直练到瓶颈无法突破,使着你给我的剑,不知怎的就悟通了,所以小弟决定好好答谢任兄一番。”


说完把一坛满当当的新酒撂在桌上。


任剑南望着酒坛心里发怵,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:“傅兄剑法有所成,任某也铸出了一柄新的利刃,可有兴趣一观。”


“要看,当然要看!”


任剑南便领他去藏剑阁。


藏剑阁有数名护剑使镇守,一般人是不让进的。但傅剑寒和庄主的交情显然超过了一般人的范畴,已经造访过数次,一眼便认出了阁里多出来的新剑。


那剑外面加了鞘,横放在最高处的格子里。傅剑寒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下,握住剑柄猛地一拔。长刃出鞘,寒冽的光便倾泻而出,锋芒锐不可当。


傅剑寒拿在手里惦了几遍,反复端详,再也挑不出任何毛病,最后问:“它可有名字?”


任剑南愣了一下,名字还没取,这把剑着实花了他不少功夫,但神兵出世必然伴随着风险,他也深谙其中的道理。


镇得江湖太平,说来容易做来却难上加难,他心中一直存有犹疑。但眼前,傅剑寒正在咫尺外望着他,那双琥珀色的眼中虽然轻狂不在,澄明的心念却没有半点更改,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,年少时所许下的话非但没有落空,反倒更近了一些。


他心中有了决断,笑道:“既然傅兄的剑法名为乾坤,那在下也望自己的兵刃能镇得乾坤不倒,江山不乱,这把剑,就叫做定风波吧。”


*


下一次拜访山庄,傅剑寒不知从哪儿领来一个六七岁的小孩,个头还没到他半腰,鼓着一张圆脸蛋,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。


任剑南大惊:“原来傅兄在江湖上有如此这般风流韵事,竟没走漏半点风声,连我都被蒙在鼓里。”


“冤枉啊冤枉,真不是我生的。”傅剑寒辩解,“我路过洛阳,在白马寺偶遇这位小友,竟躲在破庙里偷学别人的功夫,看着他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的自己,就教了他几个招式,让他认我做师父。”


任剑南心里涌上不祥的预感:“你……该不会带人家去喝酒了吧,小心被他父母责骂。”


“放心,”他毫不在意地说,“傅某一向行事谨慎,况且青儿和我一样,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。”


“青儿?”


“对啊,你看他的发色像不像你,来,跟任大哥问个好。”


青儿被傅剑寒轻推着肩背,仍抓着他鲜红的衣襟,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,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面前的庄主身上,打量着对方盘成髻的长发。


“看,是不是很可爱。”傅剑寒带着不知哪来的自豪感说。


“啧,哪有用可爱形容男人的。”青儿不领情地撇撇嘴。


“你这小家伙,身高还没到我腰上的酒葫芦,没资格自称男人。”


“啧,酒不离身,吃喝嫖赌的就算男人了?”


“……”傅剑寒竟无言以对。


任剑南心里偷笑,弯下腰,直视着男孩的眼睛,亲切地问:“青儿,他的武功剑法全是自创的,连门派都没有,你当真要跟他学?”


“没有门派?”青儿诧异,“这里不是他家吗?”


“不是,这里是我家。”


“原来任大哥不是我师娘啊。”


“……”任剑南也无言以对。


青儿展现出了超强的适应力,既来之则安之,一点也不认生,蹦蹦跳跳地跑到院子里捉蜗牛了,留下两个男人相顾无言。


*


傅剑寒平日里虽然恣意惯了,想一出是一出,不过既然擅自认了徒弟,当起师父来也不算含糊。他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青儿,帮他打底子,青儿虽是野路子出身,但天资聪颖,学得也很快。


不过,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总不能居无定所,跟着一介游侠四处漂泊,任剑南索性把青儿收在山庄里,供他食宿,还试图教他一些武功之外的东西。


不过,任剑南这师父当得就比较艰难了。


“青儿,你是想学书法,还是想学弹琴。”


“我想学喝酒。”


“……你不是励志要当个好男人吗,不可以学喝酒。”


“不能喝酒太无趣了,甚么好男人,我不当了。”


“……”


任剑南实在拿他毫无办法,怎么说呢,不愧是傅剑寒看中的孩子。


不过他终归还是舍不得对青儿太严厉,又没有教育小孩的经验,只能由着他的性子四处乱跑,还不忘准备可口的饭食和点心给他。


托青儿的福,连傅剑寒都觉得近日里来蹭饭时,伙食的质量改善了不少,不免抱怨道:“以前怎么从见你备过这些菜式,未免太偏心了。”


任剑南不为所动:“再好的菜,还不都让你就着酒囫囵吞了,暴殄天物。”


“别看我吃得快,味道也是能品出来的。”

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琐碎的话,青儿从书本里钻出个脑袋,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:“你们两个真好玩。书里说这样叫欢喜冤家。”


傅剑寒拍案而起:“这书谁送给你的是不是逍遥谷的东方未明看我去找他算账……”


“傅兄你冷静一下。”


*


青儿的个头一点点窜高,几年之后,已经和傅剑寒的肩膀齐平了。


安稳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,但平静也只限于眼前,在看不见的地方,总有无数双为权势所诱的手,探进暗流中,迫不及待地搅弄风云。


距离天龙教一役已过去十数年,龙王已死,可当时脱逃的余党却不甘就此沉寂,再度集结,将暗潮推上水面。武林各派忙不迭地召开大会,商议应对的措施。


任剑南也代表铸剑山庄出席,会议上,昔日佛剑魔刀被夺的事果然被提起,席中人有不少都经历过那场争夺,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

“听闻任庄主曾铸有一柄利剑,论武力不比在座任何一位手中的兵刃逊色,却迟迟未出世。敢问庄主此言可属实?”


说话的是华山掌门曹岱,如今魔教的势头再起,他表现得最为忧心忡忡。


任剑南自知隐瞒不过,只能认下:“此事属实,任某忌惮当年旧事,故将此剑镇于藏剑阁中,严加把守,以免其落入魔教之手。”


眼看窗户纸被捅破,在座的各怀心思,纷纷交换了一轮眼神,最后是洛阳天剑门率先打破僵局。西门家的人素来轻狂霸道,说话也直来直去:“戒备森严有什么用,上一次佛剑魔刀有各派人士相护,最终还不是被夺了去。与其藏着掖着,还不如拿出来给大伙用用,各位说是不是。”说完意味深长地往逍遥谷的席位扫了一圈。


荆棘刚想反驳,就被谷月轩拦下来,东方未明恨得牙根痒痒,但身为盟主,却也不便出言维护。


“拿出来?你倒说说拿出来给谁用。”

“自然是搭个擂台比试比试,谁强给谁喽。”

“你就不怕魔教趁机来犯,暗争改为明抢?武林之事怎可如此草率。”

……


各门派七嘴八舌争论起来,越说越不客气,摆明了不拿铸剑山庄的立场当回事,当年任浩然的担忧果然应验,铸剑易,护剑难,个中无奈,恐怕也只有任家的子弟能够体会了。


神剑的归属最终也没争论出结果,一群人不欢而散。


纷争一旦开始,便没那么容易平息,任剑南返回山庄不足半日,各路江湖人像是约好了似的,假借拜访的名义前来讨要神剑,山庄门外的河道原就不宽,如今挤满了船只,将以往宁静的江南片隅搅得不得安宁。


一干人来势汹汹,擅闯入门,看到的却不是预料中的兵荒马乱。


在这座历古弥新的山庄门前,矗立着铸剑山庄标志性的剑庐,青石雕刻的长剑被铁链拴着,气贯如虹,彰显难以撼动的尊严。任庄主就在剑庐前款款而立,神色泰然自若,看起来早已胸有成竹。


他的左边侍立着一个英气十足的男孩,右边则是一袭红衣的游侠。


那游侠手里拿的,正是未出世的神剑‘定风波’。


来人自然十分恼怒,为首的西门峰举刀便喊:“傅剑寒,你无视盟约,私自夺剑,算什么东西。”


任剑南却不温不火地解释道:“并非抢夺,是在下已将此剑赠予他。傅大侠无门无派,不与任何势力相瓜葛,难道不是持护神剑的最佳人选吗。”


“这算什么理由,江湖高手那么多,凭什么让他捡了便宜,就算要捡,也得先证明自己当真配得上!”

“对啊,凭什么给他!”


人在愤恁中,说的话也不中听,傅剑寒却不恼,只是笑:“诸位若是有意切磋,傅某自然乐意奉陪。”


说着,便当着众人的面,毫不客气地拔剑出鞘。


那是这柄剑第一次在阳光下展露风采,剑气沿着银色的锋刃倾泻如瀑,在尖端汇成一道纯净的光泽。


在场的哪怕是外行,单单只是看着,也能感受到它的凌厉锋芒。


但更令人惊奇的是持它的人。这剑的长度,重量,简直像是为傅剑寒量身打造的一般。万钧之势被他稳稳当当地制在手里,简直像是把天地间全部的光辉压进一线之内,他的神色依旧如常,脚底没有半分不稳。


沛然剑意,朗照乾坤。


连任剑南都被惊住了,那一瞬,他仿佛在这人的身上看到了当年一代剑圣的影子。


众目睽睽之下,傅剑寒扬起嘴角:“来啊,谁先上。”


这才有人提刃相迎。


可惜这场声势浩大的抢夺战,结束得却十分迅速。


神剑被傅剑寒舞得迅如游龙,搭配自创的乾坤剑法,套路变化莫测,没有一招是虚张声势。挥剑如饮酒,兴致来了便愈战愈勇,他一口气击败了七个挑战者,余下的人面面相觑,再也没有第八个站出来。


在酣畅淋漓的连胜面前,所有疑虑和觑觎都烟消云散。


‘定风波’为傅剑寒所持,实至名归。


东方未明表现得比自己赢了还要兴奋,迫不及待地跑上前去,像过去那样拍他的肩:“好兄弟,讨伐魔教,你也会参与吧。”


“那是当然,傅某愿助东方兄一臂之力。”


两人相视而笑,面貌都已不再年轻,笑容却率性不改,一如当年。


*


众人散去之后,傅剑寒收剑入鞘,把这柄立了功的锋刃递还给它的主人,一边感慨道:“好剑使起来就是爽快,比喝了一坛窖藏老酒还要爽快啊。”


任剑南却不接:“既然如此,你就拿去用吧。”


“咦,真的要送给我啊?”


“我想它原本就该属于你,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而已。”


傅剑寒愣了一下,从借用变成赠予,意义自然大不相同,他把剑举到面前再度端详,剑鞘表面泛着隐隐青光,映着面前人被风拂起的头发。


他的心里不知怎地就被触动了,剑是坚硬的,可心尖却软得发颤,令他想要好好地捧在手心,远离所有的伤害。


“是任兄让我明白了,至高无上的剑意,不是为了杀人,而是为了护人。”他望进对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能结识你,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情。”


任剑南的心也跟着漏了半拍,隔了好一阵才重新跳动起来。多年前,在这抹熟悉的红色翻进自己窗棱时,他也曾有过类似的感觉。


那些情感在胸口藏了太久,沉蓄多年,如今像波浪一样奔涌而出,敲击着他的心脏。


一时间,他竟不知该如何回答。直到身边的青儿开口抱怨:“师父不要乱说话,书里说这叫插旗,不吉利。”


“你看得都是些什么书……”任剑南一阵无力。


傅剑寒倒是不拘小节:“哈哈,青儿说得也对,我不说了,剑南兄,你一定要等我斩除魔教,取胜归来。”


任剑南却摇头道:“谁说我要等了?”


“咦?”


“我的白晶剑也不一定比你的更逊色,”任剑南笑道,“如此振奋人心之事,我当然也要同行。”


*


双璧合鸣,相映生辉。连盘桓在山岭间的雾霭都能劈开。


十数年前,两人也曾投身相似的战斗,然而彼时他们年岁尚轻,修为尚浅,最多只是助力而已。如今稚气褪去,剑意变得更加洗练,更加锐利难当。傅剑寒以一轮孤剑舍守为攻,而任剑南在左右结阵相护,凭借多年相交的默契,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,令先前意图夺剑的人瞠目结舌。


这样的两个人,他们真的没有把握能够打赢。


在东方盟主的带领下,众人在栈道上苦战几个小时,终于将天龙教残党逼上了绝路。


眼看胜利近在咫尺。谁知敌人的首领在倒下前垂死挣扎,放弃防御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刀狠狠掷出。


栈道窄而长,那刀的角度却极其刁钻,从人缝中穿过,直指任剑南的所在。


任剑南的剑法以阵为根基,依靠结阵撑起众人战意不倒,此时全部的内力都灌注于阵内,无暇闪躲,只能眼看着致命的刀刃捣向胸前。


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,视野却被一片红色占据。


而后是喷涌而出的鲜血,血不是他的,可霎那间的痛楚却比伤在他身上还要清晰。


傅剑寒在他的眼前倒下去。


神剑在最后一刻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,从他的指尖滑落到地上,发出铿锵的鸣响,声音尖锐冷厉,仿佛一根凌空崩断的琴弦。


任剑南的世界在那一刻戛然而止。


他忘记了周遭所有,只是跪在地上,紧紧将血泊中的人抱进怀中,任由鲜血染红了洁白的衣襟。


*


天龙教峰顶,简陋的屋外围了一圈人,东方未明站在最前排,脑袋恨不得从门里挤一条缝钻进去,无奈那两扇门依照医者的命令紧闭着,屋里昏暗,无从窥探。


隔了好久,逍遥谷的神医终于推门走出,紫色的裙摆垂在地上,背后还跟着个半隐半现的幽灵:“盟主放心,傅大侠性命暂无大碍,只是伤得不轻,恐怕要休养一阵子了。”


东方未明悬着的心这才放下:“太好了,这个混蛋要是就这么……我……我该……”


沈湘芸也露出疲惫的笑容:“记得养伤期间别让他喝酒。”


“一定一定。”他忙不迭地答应着,偷偷抬手抹了一把眼泪。


屋外的人松了口气,屋里,任剑南却还坐在床边,凝望着床中人的睡颜。


平日里傅剑寒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,鲜少能看到他安静的时候,但眼下他却安静得过分了,肤色苍白,因而搭在鬓侧的黑发也显得比平日里更鲜明。任剑南忍不住用手指挑起一缕,在指间绕了几圈,口中本能地轻唤道:“傅兄……”


床中人却没有半点反应。


“傅剑寒……”他的声音带着疲惫,也带着恳求,“阿寒,你醒一醒吧。”


床中人的睫毛轻颤,身体抽动了一下,任剑南顾不上掩饰心绪,连忙垂下身,凑到更近处,生怕错过了这一遭,那人便再也醒不来。


淡青色的长发从来不及整理的发髻中钻出来,轻垂在傅剑寒的颈间,后者终于缓缓睁开眼:“……我……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

“你……”任剑南的声音带着颤抖,“青儿不是早就告诉你不要乱说话。”


傅剑寒从胸口挤出一声勉强的笑声,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,任剑南见状,赶忙按住他的肩膀:“别乱动,湘芸姑娘说了你得好好休养……”


傅剑寒却张开双臂,顺势将咫尺外的人紧紧拥住。


“阿南。”


怀中的身体僵硬了片刻,慢慢放松下来,双手攀上他的背,温柔地轻抚着。


傅剑寒把头搭在任剑南的肩上,手臂搂得太用力,牵得胸前的伤口直发疼,却还是执意不肯放开。那是他日思夜想的温暖,好过无数个独眠的晚上最甜美的梦境,他恍惚地想,如果自己再多几分勇气,或许早在这场战斗之前,早在对方成为一庄之主以前,早在洛阳喧闹的酒馆里,他第一次和着琴声潇洒放歌的时候,他就会这么做了。


还好,现在还不算太迟。


青儿守在门口,以一挡众,正气凛然地抿着嘴,用尚未长成的身体堵住了一堆八卦的视线。他听见身后的响动,扭头看了看屋里的情形,随后飞快地转过身,砰地关上了门。


“都散了都散了,有什么好看的,非礼勿视懂不懂。”


“哎呀我与那两位都是老朋友了心里可比他俩有数多了不用瞒着我。”这是东方未明。


“啧,好像老子乐意看似的。”这是荆棘。


“上缴给书生前辈的课业又有新的题材了。”这是王蓉。


谷月轩没有对此事发表评价,只是忧心忡忡地揽过青儿的脖子,“你过来,以后谷大哥教你念书。”


*


距离初识已经过去太久,久到想不起来最初的情形。


脸上的稚气早就褪去,脚下的征途依旧迢遥,可夹道相伴的风景,那江南的细雨,洛阳的繁花,瑟瑟琴声与袅袅酒香,却似乎从未改变。


回首萧瑟天涯路,无风无雨亦无晴。


傅剑寒站在五月的暖风中,望着身边人额前扬起的碎发:“都说当英雄是不分年龄的,不知情爱一物是否也不分年龄。”


任剑南微微颔首:“我想还是分的,年轻时看不透的事,现在就看得清楚多了。”


“是啊,我也真是傻,到底为什么等了那么多年呢?”他望进对方浅褐色的眸子:“我傅剑寒想在铸剑山庄安家久居,任庄主可同意?”


“有什么不同意,”任剑南带着笑意迎上他的目光:“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,除了你之外,还没有第二个人在我房里睡过。”


“那你可别嫌我沉。”


“放心,我会督促你多加锻炼,对了,在征得湘芸姑娘的同意之前,酒也不能喝。”


“好吧……那等我的伤好了,一定要通知武林上下前来祝贺,开怀畅饮三日。”


“魔教销声匿迹,江湖重归太平,自然值得庆祝,未明兄已经定下了庆典的日子。”


傅剑寒却神秘兮兮地笑了:“不是祝贺他,而是祝贺我们。”


“我们?”


“是啊,到时候那厮要是敢不备大礼,看我灌得他睡上三天三夜。”傅剑寒转过身,这一次,终于揽住了眼前人的肩膀,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:“阿南,我喜欢你。”


任剑南凝视着他,嘴角慢慢绽开一个笑容,像是雨霁云开之后那一抹携着彩虹的霞光。


然后,他缓缓阖上眼。


红衣与青衫的两个身影相拥在青山绿水中。


迟到多年的亲吻,终于落在了唇边。


-完-


*一篇流水账不小心写这么长,还这么杰克苏,真是对不住orrrrz。傅任这个cp太可爱,太太们的粮也都很好吃,最近每天都萌到肝颤。


*还有这次实在太清澈见底了,好好的初恋被我写成夕阳红,有机会的话想再涉一涉huang。


*感谢阅读和留言,总之小傅和小任都是天使!(尖叫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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