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笛赋

博爱型选手,萌啥算啥,近期主要在白熊写原创。

[侠客风云传][傅任]定风波(上)

*玩了侠风,斗胆写写初心cp,非常的流水账,然而话痨停不下来,就……分个上下吧。

*萌主线接续,邪线冲击力太强还在消化中。


《定风波》(上)


在第八次商谈之后,任剑南终于答应了父亲的要求。


关于继任庄主的事,其实他心里早有准备,父亲年事渐高,他又是独子,不论如何也是逃不掉的,待到身上的稚气悉数褪去,再也不足以支撑他编出下一个借口时,这一天便会到来。


铸剑山庄庄主,在武林中人看来是光鲜的荣耀,于他却是无法开脱的沉重责任,他不感到意外,只觉得有几分失落,几分惶恐,他终于下定决心,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划出一条明晰的线,至于未来,仍旧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,尚且看不清楚。


天下神兵利器多出于任氏之手,铸剑山庄在江湖中的威望已然树立,庄主的交迭亦不算小事,日子既已定下,庄内上下便是一派忙碌景象,连铛铛的打铁声都比平时更响亮了几分。任剑南作为事情的主角,本应老老实实地呆在庄里,可他思虑在三,最终还是任性了一回,挤出几日闲暇离庄去往忘忧谷,拜访那位憧憬许久的前辈。


时局不同,他的身份自然有所不同,仙音也终于没有再敷衍了事,而是认认真真地为他奏了一曲潇湘水云,这曲子豪迈激昂,铿锵明澈的琴声回荡在山谷上方,似有披荆斩竹的锋芒,也终于斩断了任剑南心中最后几分残余的迷恋。


迷恋是年少轻狂的产物,在心中勾勒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形象,沉醉于幻想中不愿醒来,仙音的阅历比他充实得多,看透了他的心思,故而避不见之。而现在,他已经长大成人,也不再需要这样的照顾。


曲毕,仙音行礼道:“愿任氏家业兴旺,锻出最好的兵刃,镇得武林太平长久。”


长大成人的任剑南也终于理解了前辈的苦心,毕恭毕敬地回礼:“前辈的琴艺风华绝代,今日终得一闻,乃任某之大幸。只是可惜了,再好的兵刃也终究只是兵刃,只要有人心作祟,正邪相争,太平便永远也不可能长久。”


琴声已尽,偏僻的山谷中只余一片空寂,仙音望着他,笑容里多了几分怜惜:“即便如此,只要其他人还在前进,你便也无从歇脚啊。”


任剑南不知如何回答,漫山的落花打着转落在他的肩上,春去秋来,此时距离天龙教一役,一晃已经过了五年。


五年前,他也曾凭着满腔意气参与到那场纷争中,亲历几场九死一生的战役,在东方未明的带领下勉强险胜。那件事也令他看清了武林中深藏的暗涌,铸剑不易,护剑更难,琴声终是盖不过日日夜夜的打铁声。身居此位,他又能有什么奢望呢。


宿命二字,无非如此而已。


暮色起西天,未来的铸剑山庄庄主怀揣着心事抱琴而归,在途中遇到一个旧识,也是五年前一同涉险的生死至交。


那人站在杜康村外的潺潺河边,一袭红衣,白色的头带系在额前,熟悉的侧脸映照在夕阳中。几年过去,他的眉眼变得比少年时更加俊朗,少了几分稚气,多了几分刚毅,只可惜仍是独来独往,神色似有些寂寥。


任剑南本能地打起招呼:“傅兄,没想到会在此地相遇……”


“任兄!”那人闻声转头,眼中有光芒亮起,没等任剑南反应过来,已经被他勾住了肩膀,“什么没想到,在下常在这附近走动,遇见任兄也不奇怪,走走走,既然来了,就叫上未明一起去喝几杯吧。”


“呃,可是父亲还等着我回去……”


“任兄,”傅剑寒却把手臂箍得更紧了些,凝起一双皓目,无辜地看向友人,“久别重逢,任兄难道一点也不想念小弟吗?”


刚刚还说随时都能见到,现在又变成了久别重逢。任剑南叹了一口气,反正计划也被打乱,索性就由着他的性子,陪他走了这一遭。


两人途径逍遥谷,未明一听有酒喝,兴致勃勃地跟上来,拦都拦不住。


三人辗转到洛阳,暮色四合,街市上熙熙攘攘,阑珊的灯光夹道亮起。傅剑寒照例走在中间,未明在右边滔滔不绝地说着逍遥谷的近况,师父的棋艺见长,小师妹又做出三道新菜,二师兄私藏的新书又被大师兄发现了,提问封面的人为何看起来和自己如此相像,二师兄把书撕了的心都有……他讲得绘声绘色,逗得傅剑寒前仰后合,任剑南走在两人左边,却是神色恍惚,未明的故事没听进去多少,脑中塞满了心事,步子也慢了下来。


就这样走着走着,冷不丁地又被傅剑寒勾住了脖子。这一次对方显然是不小心撞过来的,直接将重量压在他的肩上,还在没心没肺地大笑。


先前觉得这人会寂寥,绝对只是错觉而已,任剑南想着,一边抱怨道,“傅兄,好沉。”


“嗯,好沉?什么好沉,琴吗,不如我帮你……”


“不,是你好沉。”


“哈哈哈,任兄可真会说笑,未免小瞧了傅某的轻功,是要切磋一下,还是要罚一杯,你自己选吧。”他说完就拐进了酒馆,扯着嗓子道,“小二,拿一壶热酒来!”


看来不论在男女友人面前,谈论体重永远是禁忌,任剑南就这么被糊里糊涂地灌了一大杯,东方未明在旁边看热闹看得不亦乐乎,忙不迭地又将面前三杯悉数斟满,任剑南眼瞅着第二轮要来,赶忙推脱道:“小弟酒量不胜二位也知道,正好今日带了琴,不如先为二位弹一曲助兴吧。”


“好好好,任兄的曲子,傅兄的歌,真怀念啊。”


干净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,细碎的音符渐响渐密,很快有了连珠落盘之势,傅剑寒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,任剑南所弹奏的,正是当年引得两人初识的“将进酒”。


后来,任剑南还刻意练了这首曲子,配合男子的唱腔多加了些低音作为修饰。当然,这些细小的差别,旁边两个不拘小节的家伙自然是体会不出来的,傅剑寒和着旋律引吭高歌,东方未明也左右开弓,两手各拿一根筷子敲击碗碟。琴声、歌声、敲击声,三种风格迥异的声音搀在一起,彼此衬托,竟唱出几分逍遥自在的江湖快意来。


只可惜意境是有了,水平却不太到家,三人当中会私下练习的也只有任少庄主而已。傅剑寒不仅没练,恐怕水准还不如当年,加上东方未明一通乱敲,酒馆本就不大,曲毕,客人已然减少了大半,店小二哀怨地看着他们,欲出言劝止,却被东方未明抢先拦了下来。


“这位兄台还望多包涵,我这个兄弟啊,平生最喜欢的事就是饮酒唱歌,你要是不让他唱,他的心情就会变得好差,好差……他要是真的伤心起来,连自己都怕啊。”


几年过去,东方未明磨嘴皮子的功夫也精进了许多,扯鬼话比换功法套路还要轻松,店小二哪里说得过他,只得默默地躲到后厨去了。


傅剑寒捻着酒盅,自顾自地掀了一杯,这才转向身边人,不经意地问:“任兄的心情可好些了?”


任剑南愣了片刻:“傅兄怎么知道……”


“可不都写在你脸上了。”傅剑寒抬起一根筷子,用背面戳了戳友人紧绷的脸颊,“我前几日听到风声,任兄很快就要继任庄主,料想你的心中必然有郁结,就提了酒去庄上找你,却被告知你出了门,看来这郁结还不小,非得要去忘忧谷才能解。”


原来今日在杜康相遇并非偶然,而是对方刻意等在他的归途中,想到这里,任剑南的心中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动,不由得吐露了心声:“从今往后,保护铸剑山庄就是我的责任了,真后悔当年没听父亲的话好好练剑。”


未明一听,拍案道:“任兄你太谦虚了,若是你那连斩连斩加连斩的剑法都还算差,小弟我就真没脸顶着盟主的名号在江湖混了。”


“是啊,”另一个连斩狂魔从旁附和,“再说你又不是只有一个人,只要傅某还在,那保护铸剑山庄就算傅某的份内事,决不推辞。”


任剑南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了,只觉得心里的冰块像是被这热酒浇化了似的,丝丝缕缕的暖意汇集到一处。


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未明扯着嗓子又唱起来,“一~朵~小~花~”,颇有其师无瑕子当年的风范。


在傅剑寒的笑声中,酒馆门前的牡丹吓得缩起了苞。


任剑南的手指搭在琴弦上,松松地垂着,却没有奏出响动。


在这样率直的歌声面前,任何伴奏都显得多余。纵使过去无法再回溯,也总有一些不会改变的东西,能够凭借如此响亮的歌喉,越过那条线一直延续下去。


待到绕梁的魔音终于散去,任剑南的心情也开朗了许多,他掸了掸袖子,站起身,双手托起被冷落许久的酒盅,摇摇晃晃地举到身前,鞠躬道:“来,东方兄,傅兄,小弟敬二位一杯。”


东方未明唱得意犹未尽,带着满脸陶醉的神色,笑盈盈地举起杯子:“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……等等,刚才发生了什么,任兄居然主动敬酒?!”


桌对面的两人目瞪口呆。


歌声和笑声戛然而止,只剩四根筷子掉在地上的哗啦声。


*


事实证明,哪怕任剑南终于学会了敬酒,可三杯必倒的本质却无法改变。


那晚,据庄内的打铁师傅所言,未来的庄主是被一位红衣青年一路背回卧房的。


当然,有损体面的事只能在茶余饭后谈论,台面上,任剑南仍然是一庄之主,正式继任的那天,武林人士纷纷前来祝贺,他前后应酬,也做足了礼数,这方面他从小就耳濡目染,加上父亲教导有方,倒是不用担心。


东方未明和两位师兄同来,赠礼也是以逍遥谷的名义同赠的,绝龙骨三条钛金属三份,非常实用。傅剑寒自然也来了,他一介无门无派的游侠,混在人群中也不怎么引人注目。


他的赠礼是一坛尘封的即墨老酒。


任剑南垂眼望着及膝高的酒坛子叹气,明知道自己酒量不胜,这么一大坛,一年半载都喝不完,与其说是礼物,不如说是寄存品。


果然,待到入夜,宾客纷纷散去之后,一个不速之客便敲响了他的窗户。


任剑南在视野一角瞥见那抹红色的衣袂,连头都没抬便说,“这里好歹也是庄主的房间,傅兄就不怕被当成盗贼?”


“任兄还真是信不过我的轻功啊。”不速之客回答着,转眼已经翻进了屋。


“傅兄武功盖世,小弟不敢不信。”


“那是怕旁人议论,说我占庄主的便宜?放心,傅某行走江湖,敢作敢当,就算占了便宜,也一定会负责到底的。”


“……傅兄多虑了。”


三言两语间,傅剑寒已经来到了任剑南的面前,笑嘻嘻地勾住后者的脖子,凑到他耳边说:“早年东方兄当了武林盟主,如今任兄又当了铸剑山庄庄主,只留下小弟我一个好生寂寞。更何况这些年来,东方兄身边总是美女云集,等什么时候任兄也找到了命定之人,一个个神仙佳侣,只留我……”


任剑南冷淡地打断了他:“傅兄又不是不知道,在下已被仙音前辈拒绝无数次了。”


傅剑寒望着他,挑起眉毛,眼睛机敏地转了一圈:“这么说,傅某应当答谢仙音前辈。”


任剑南也近在尺咫回望着他,听到这样的话,不知为何心中一悸,仿佛连脚边的月光都跟着颤动片刻。


傅剑寒接着说:“……要是任兄一直嫁不出去,就可以一直陪我喝酒了。”


“……”


年轻的庄主用尽了自制力,才忍住没把他从窗口扔出去。


两个人对坐在桌边,就着月光酌起了酒,卧房里自然找不出什么美馔珍馐,只有几样点心充当下酒菜。大部分都是傅剑寒在喝,任剑南只是从旁看着,看清冷皎洁的明月映在他脸上,将他分明的轮廓衬出几分柔意。


眼睛看得出了神,精神也跟着松懈,白日里酬客的辛劳,也酿成倦意从身体各处透出。任剑南把手撑在脑袋边,又滑下来,再撑好,再滑下来……


傅剑寒看在眼里,晃着杯子轻笑了一声:“任兄的心情可好些了?”


任剑南这才清醒过来,有些迷茫地看着面前人。这是对方第二次这样问,他十足地怔了一会儿,对方的神色却依旧如常,淡然中透着关切。


任剑南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,明明并未觉察到自己的心情,可在被对方点破时,却又无法彻底反驳。想来,在傅剑寒到来之前,他的心情必然不算很好。


那么,傅剑寒到来之后呢?


对方不知有没有觉察到他的心绪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今后与任兄结伴而行,江湖中人的反应怕是一番新的光景了。”


任剑南苦笑:“今后我可能没法跟你们四处云游了。”


话说得轻松,内容却不可谓不沉重。成了庄主,自然要收心研究铸剑之术,更要打理山庄上下的物事,维护庄中安全,那些一出门就大半个月、无忧无虑的时日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

“那没什么,”傅剑寒很快回答,“从今往后,我还来找你喝酒就行了。”


任剑南对上他坦诚通透的目光,不由得眨了眨眼。


“而且任兄不是要潜心铸剑吗,那就由在下替任兄试剑,如何?”


试剑?


今日之前,任剑南从未想过类似的事。但别的不说,傅剑寒的身手他是佩服的,这个不拘一格的游侠在武学方面绝对称得上天才,不论功体还是心法都远胜他一筹。


除了点头之外,他还有什么选择呢。


*


在那之后,傅剑寒真的成了铸剑山庄的常客。


山庄外有一片竹林,每次他都从林中经过,江南四季多雨,雨丝穿林打叶,发出细密的声响,不打伞的青年在小径上徐徐行过,鲜红的衣袂裹着春露秋霜。


除了酒之外,他还时常给任剑南捎带一些矿石和金属材料,都是铸剑用的良品。任剑南也就不客气地悉数收下,物尽其用,作为回报,将每把新锻出的兵刃都交予他先使。


试剑通常都在庭中空地,庄主也会搬出自己的爱琴。有琴声相伴,傅剑寒的兴致比平时更高涨,不论三尺长剑还是七寸短刃,他总能挥得潇洒自如,凌厉的剑锋临空划过,抖出瑟瑟的蜂鸣声,引得匠人和侠士纷纷驻足。


每一次任剑南都会问他感想,有无值得改进之处,傅剑寒并不懂打铁铸器的技艺,只是凭借感觉一一照答。如此反复几次,交予他的剑越用越合手,他能提出的建议也越来越少。


终于有一次,他在收剑后说:“任兄,是我败了,我已经挑不出什么毛病了,只是……”


任剑南从琴箱前抬头:“只是什么?”


“只是傅某觉得,刀剑兵刃虽然不是活物,却也有各自的品性,任兄铸出的剑虽然凌厉,品性却是温润的,感觉不到杀气。”


任剑南愣了一下,问道,“傅兄可知当年佛剑魔刀被夺之事?”


“这我知道,是被逍遥谷的荆棘夺取的吧,东方兄至今仍常拿这件事调笑他那位二师兄。”


“是啊,”年轻的庄主露出怀念的神色,“荆棘九死一生,回心转意,实属万幸,但江湖人心叵测,难保类似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。如今武林好容易赢回太平,我……不想再用自己的手搅乱它。”


任剑南的语气中透着迟疑,傅剑寒却释然地笑了:“果然,什么样的人,锻出什么样的兵刃。任庄主的剑,我很喜欢。”他说着在友人身边坐下,后背自然而然地倚着对方的肩膀,换了更加轻松亲密的语气道,“任兄,这一把就送给小弟吧。”


“可是……”


“可是什么,任兄舍不得吗?原来我傅剑寒在任兄心里比不过一把剑吗,呜呜呜,好伤心……”


“别闹,”任剑南用胳膊肘顶他,“我只是觉得,这剑还有很多改进的余地。”


“是吗,铸剑的事我不懂,”他把银白色的锋刃举到半空中,反复端详了一会儿,“可我真的觉得已经很好了。”


坚韧秉直,没有杀气的利剑,在傅剑寒的指前泛着清冽的光。若说剑有品格,人又何尝不是呢。


那一刻任剑南突然有些庆幸自己的选择。若非他选择了继承家业的道路,或许永远都看不到这熠熠生辉的一幕。


锻铁和音律,讲究的都是精雕细琢,听上去虽然风牛马不相及,但根源却有不少相似之处。这世间很多事情原就是相通的,所谓讨厌铸剑,也不过是少年意气的托词,归根结底,讨厌的不过是被困入时局,无人理解的孤独。


“傅兄若是满意,尽管拿去就好。”


“我就知道任兄对我好。”青年剑士的脸上绽开一个晴朗的笑容,比庭中的月光更澄明。


*


在庭院里舞剑终归太过张扬,后来,两人便将见面的地点转移到了后山的一处凉亭中。


江南之地没有崇山峻岭,后山的地势也不过只是比周遭更高些,但环境却恬静得多,连打铁声也听不见了,只有风拂过树叶,沙沙一片。


没有旁人打扰,他们能聊的话题也渐渐丰富,不只是江湖安危,连家长里短的八卦都免不了扯上一扯,武当的新掌门到底追没追上天山派的姑娘,今年的洛阳佳丽大赛冠军又花落谁家,诸如此类,傅剑寒时常抱怨,为何在酒馆遇见的美人总是带刺的,任剑南则诉苦说来山庄提亲的长辈太过热情,推脱不掉。尽管两人身边都不乏良缘,却总是遇不到称心如意的人选,最终的结果,还是凑在一起饮酒弹琴。


反正被姑娘家甩了,和兄弟牛饮几碗,也是理所应当的事。久而久之,连庄里的人也渐渐习惯,每当庄主提琴登山,那必然是酒友来访的时候。


傅剑寒把草叶叼在嘴里,斜倚在任剑南的身上,和着耳畔的琴声,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唱着。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随微风轻动。


酒坛在旁边杵着,想起来就去斟上一碗。


一个是年轻有为的庄主,一个是无门无派的游侠,不必考虑家事繁杂,江湖云涌,就这样呆在一处,直到暮色染红山尖,仿佛能在颠沛流离的世上偷得这样一日,便是无上的满足似的。


一曲毕,任剑南扬起手臂,指尖勾出一个单音,在半空中缓缓散去:“如今我任剑南以铸剑为业,恐怕也只有傅兄还乐意听我抚琴了。”


傅剑寒原本倚在他身上,他一动,自己也被牵着失去了重心,身子一歪,脑袋差点撞在琴上。


“哦哦哦,”他猛地撑起身子,附和道,“好琴,好曲。”


“高山流水酬知己……”任剑南一边念着,一边转过头,却对上一双惺忪的睡眼,脸色即刻沉了下来,“等等,傅兄该不是睡着了吧?”


傅剑寒本能地向后缩了缩,支支吾吾道,“任兄你知道的,我一介武人其实不太懂得鉴赏音律……”


任剑南的脸色又黑了几分。


“啊不过我行走江湖多年,水平多少还是有长进的,不信我给你唱,一~朵~小~花~”


那一天,在后山徘徊的几名小童听见庄主大怒,甚至破天荒地下了逐客令。回家后在邻里面前绘声绘色地转述一番,却无人相信。都说任庄主秉性温和,待人友善,不会做出这种事来。


他们并不懂,所谓一物降一物,就是这个道理。


*


又过了几年,东方盟主结婚的喜帖递往各处,掀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。前去逍遥谷祝贺的武林人士中,自然也包括盟主的旧友若干。


东方未明穿得有模有样,胸口别了一朵傻兮兮的大红花,远远地一路小跑过来,一左一右揽住红衣和蓝衫的两人,三颗脑袋凑在一起:“说来,连小弟都要成家了,傅兄和任兄也不抓紧点。”


“唉,”傅剑寒装模作样地叹气,“我们哪里像未明兄这么有福气,今日当多罚你几杯。”


“没错,”任剑南从旁附和,“今天东方兄拉满了仇恨,想逃也逃不掉了。”


东方未明没有理会傅剑寒的日常调侃,却把另一位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:“任兄,他埋汰我也就罢了,你怎么也被带坏了,跟他一唱一和起来。你们两个人该不会私底下……”


任剑南马上局促起来:“哪里,在下只是略开玩笑……”


傅剑寒从旁火上浇油:“私底下嘛,若是任兄愿意招我当个二庄主什么的,我完全没意见。”


杨云立在旁边,笑眯眯地揶揄他:“我看你庄主没当上,二倒是够格了。”


东方未明大笑着在他肩上狠狠地拍了一把。


虽然知道是玩笑,任剑南还是没忍住暼了当事人一眼,可傅剑寒没看他,也没说话,只是跟着笑,红色的衣衫有些灼眼过头了,令他忙不迭地避开。


那一天,傅剑寒喝了好多酒。


逍遥谷珍藏的陈年老酒,被他喝空了大半坛,任剑南实在看不下去,伸手去拉他,谁知他顺势就滑过来,脑袋靠在任剑南的肩上不动了。在山庄的时候两人时常这样,傅剑寒靠得轻车熟路,眼皮一耷拉,竟然打起了呼噜。


“如今傅兄的武艺足以笑傲江湖,可性情却还是和过去一样率直啊。”东方未明连连感慨。


任剑南眨了眨眼:“那东方兄觉得我变了吗?”


“这个嘛,旁人都说任兄继任庄主后,和过去判若两人,如今连仙音前辈都对任兄礼遇有加。不过,在我看来,任兄也和过去一样,连三杯必倒都没变嘛。”


任剑南望着旧友不再年轻的眸子,心底浮上几分感动。


每个人都在前进,连东方未明都找到了归宿,可他自己呢。


他自己身边没有佳人相伴,倒有一个甩不开的醉鬼,睡得一脸人畜无害,他不忍抛下,也只能将这人送回家。醉酒的人不好搀扶,他只能挽住傅剑寒的膝下,整个人抬起来撂在背上。


他连傅剑寒住在哪里都不知道,想了想,索性动身往铸剑山庄走去。


傅剑寒手臂交叉,环抱住他的脖子,脑袋在他的肩上蹭来蹭去。


“唉,原来背人回家这么累,早知就把你扔下。”


傅剑寒还趴在他背上,嘟嘟囔囔地回了一句:“任兄……不舍得……”


怎知我就不舍得了,任剑南没好气地想,嘴上接着抱怨道,“沉死了,明明比我矮。”


“是你……太瘦了……”


任剑南真想把他当场掀下去,撂在路边不管了。


可这漫漫长路,若没有这个胡言乱语,不守章法的家伙陪着,他还真的不习惯。权当扛了一袋绝龙骨吧,他说服自己。


谁知那一袋绝龙骨又开口说话了,“不过,任兄的背靠起来特别舒服……若是平日再吃好些,就更好了……”


碎发垂在颈边,蹭得脖子发痒,两缕白色的发带垂下来,在眼前晃来晃去。


一路月光为伴,映得两个虚虚的影子贴在一处,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。


任剑南回到山庄,想把醉鬼扔在客房不管了,可深秋山中阴湿,客房里又没备火炭,冷得像个冰窖似的,他最终还是横不下心,只能把傅剑寒带回自己的卧房。反正床铺宽敞,容纳两个人应该问题不大。


谁知这人喝得烂醉,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,一翻到床上就骨碌着躺平,躺成一个笔笔直的“大”字,把一张床占得满满当当,口水还淌到枕头上。


“傅剑寒你给我起来!”


“呼噜……呼噜……”醉鬼充耳不闻。


算了,任剑南自暴自弃地想,干脆自己去睡客房……


刚走出两步,却听到身后的人唤他,“剑南兄,阿南……”


任剑南愣了一下,不知傅剑寒为何突然惊醒,还改了称呼。可转过身,却发现那人只是在说梦话……


“阿南……别走……”梦呓的声音含糊不清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。


他叹了口气,把床中人死沉的身子往里推了推,自己也躺上去。谁知傅剑寒的睡相和酒品一样差,翻了半圈,手脚像个章鱼似的缠了上来。


任剑南也累了,懒得跟他计较,铁了心,闭上眼不闻不问,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

第二天早上,任庄主是在地砖上醒来的。


庄主的床被另一个男人占了,床中人衣衫不整,床单被褥也被折腾得一通凌乱。


万幸的是,这不堪的画面没有被第三个看到。否则,江湖八卦的谈资就不只是东方盟主的婚事那么简单了。


-待续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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